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终是落下:“……忠顺王连战皆北,恐有养寇自重之嫌。军中流言四起,皆指朝廷克扣粮饷,军心渐散……”
写到这里,他忽然顿住。
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他还是立刻听出是谁——那是太后赏下叫檀云的宫女。他迅速将密报折起藏入袖中,又将银锁收入怀中。
帐帘掀开,果然是她。端着个食盒,恭恭敬敬道:“伊大人,世子命奴婢送些夜宵来。”
食盒里是一碗热粥,两样小菜,做得精致,在这军营中实属难得。
伊凡接过,状似无意地问:“世子今日身子可好?”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檀云压低了声音,“方才军医来诊过脉,说世子肝气郁结,心血耗损,需静养。可世子哪肯听……”
伊凡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回去好生伺候,若有变故,速来报我。”
檀云应声退下。
帐中又静下来。伊凡端起粥碗,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想起临行前永熙帝的密旨:“萧善钧若有异动,速报;萧道煜若有不臣,可诛。”
“可诛”二字,是用朱笔写的,鲜艳如血。
你若真是男子,该多好。
若是男子,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效忠,不必在这君臣大义与私心情愫间撕扯。若是男子,他便不必夜夜梦见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醒来时枕巾尽湿。
可他知道,萧道煜不是男子。
这个秘密像一条毒蛇,盘踞在他心底。他既想将它公之于众,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子”跌落尘埃;又想将它永远埋藏,护着那个名为“玉娘”的女子平安周全。
这种撕扯,比永熙帝的密旨更让他痛苦。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伊凡收起银锁,起身走出。
只见一队士兵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兵,正捶胸顿足地哭诉:“我家那口子托人捎信来,说家里断粮三日了!朝廷发的抚恤银,一层层克扣下来,到手只剩三成!这叫我们怎么活!”
周围士兵群情激愤,有人高声喊道:“咱们在前线卖命,家里老小却要饿死!这仗打得有什么意思!”
“就是!不如散了!”
“反了!反了!”
眼看局势要失控,伊凡正要上前弹压,却见萧道煜从帐中走出。
她只披了件玄狐大氅,长发未束,散在肩头。面色苍白如纸,在火把映照下,竟有几分鬼气森森。可那双琥珀金色的眸子一扫,喧哗声顿时低了下去。
“军中喧哗,按律当斩。”萧道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念在初犯,每人领二十军棍。方才说要‘散了’‘反了’的,站出来。”
一片死寂。
寒风卷过,吹得火把明灭不定。萧道煜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股威压,却让这些沙场汉子大气不敢出。
良久,她才缓缓道:“粮饷之事,本世子自会解决。三日之内,必有分晓。但若再有人散布流言,扰乱军心——”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斩立决。”
士兵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下头去。
萧道煜转身回帐,脚步虚浮,萨林忙上前搀扶。她摆摆手,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帐中。帐帘落下前,伊凡看见她身子晃了晃,似要跌倒,却强撑着站稳了。
那一瞬,伊凡几乎要冲过去。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顶营帐,看着帐中透出的昏黄烛光,看着烛光映出的、那个瘦削孤独的身影。
袖中的密报像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生疼。
子夜时分,军营大多已熄灯。唯有中军帐还亮着。
萧善钧并未歇息,他正与两名心腹密谈。这两人一个姓周,是王府旧部,现任左军统领;一个姓钱,原是个江湖术士,因擅占卜观星被萧善钧收为幕僚。
“流言散得如何?”萧善钧问。
周统领笑道:“王爷放心,如今全军上下,无不怨怼朝廷。都说‘忠顺王爱兵如子,朝廷却视我等如草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