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静姝怔了怔,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西苑……那是软禁吧。”
“是保全。”萧道煜纠正。
太后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讥诮:“保全?萧道煜,你何时也学会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她走近几步,几乎贴到萧道煜面前。两人身高相仿,四目相对,能清楚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你看着哀家,”太后轻声道,“你心里可有一丝愧疚?对永熙帝,对先帝,对这大雍江山?”
萧道煜不答。
“你不答,哀家也知道。”沈静姝伸手,指尖几乎触到她的脸颊,却又停住,悬在半空,“你这张脸,生得太好了,好到让人忘了你骨子里流着怎样的血。萧善钧的冷酷,李氏的偏执,都在你身上。你是他们最完美的作品,也是最可怕的兵器。”
她收回手,转身走向佛龛,从香炉中拈起一撮香灰,任其从指间流泻。
“可哀家知道,你心里还住着另一个人。”沈静姝背对着她,声音轻如叹息,“那个叫‘玉娘’的女孩,她还没有死透,是不是?”
萧道煜浑身一僵。
“有时候哀家想,”沈静姝继续道,仿佛在自言自语,“若当年先帝没有英年早逝,若永熙帝争气一些,若这朝堂没有烂到根子里……你是不是就不用活得这么累?是不是就能做回‘玉娘’,平安终老?”
她忽然转身,眼中泪光莹莹:“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萧道煜看着她眼中的泪,心中某处忽然抽痛。
“太后保重。”她最终只说出四字,转身欲走。
“萧道煜!”太后忽然叫住她。
萧道煜停步。
“你记住,”沈静姝一字一句道,声音颤抖却坚定,“今日你父亲坐上的那把椅子,是用无数人的血染红的。这血里,有忠臣的,有好贼的,有无辜百姓的,也有你至亲之人的。它永远不会干净,永远不会。”
她顿了顿,泪水终于滑落:
“而你,注定要在这血海里,浮沉一世。”
萧道煜背对着她,站了许久。最终,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出佛堂,走出慈宁宫,走进深秋的夜色里。
身后传来宫人压抑的哭声,如受伤的兽,在佛香袅袅中破碎。
萨林迎上来,见她脸色比来时更白,皱眉道:“世子……”
“回去。”萧道煜打断他,声音嘶哑,“我累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秋风卷起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钟声——是太庙的钟,在夜色中沉沉敲响,如为这个王朝送葬。
萧道煜忽然停下,抬头望天。
残月如钩,星子稀疏。明天,将是一个新的朝代,一个新的年号,一个新的皇帝。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这宫墙,这牢笼,这吃人的制度,还有她这身永远脱不下的男装,这个永远做不回的“玉娘”。
她忽然笑起来,笑声在夜风中飘散,凄凉如鬼泣。
萨林默默看着她,眼中满是痛楚。他想伸手拥住她,想告诉她别笑了,想告诉她还有他在。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弯刀。
刀柄上嵌着的波斯猫儿眼,在夜色中幽幽发光,如一只永不闭上的眼,冷冷注视着这人间荒唐。
三日后,太和殿。
天色阴晦如铅,乌云压城,却无雨落下。太和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丹墀下,萧善钧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白玉珠帘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他身后站着萧道煜,仍是一身绯色亲王服,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胭脂已褪,露出本来的淡色。
礼部尚书捧着禅位诏书,朗声诵读。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百官心上:
“……朕愿效尧舜故事,禅位于皇叔忠顺王萧善钧,以顺天应人,保宗庙社稷……”
读到“永熙皇帝谨让”六字时,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那是几个老臣,曾受先帝恩典,此刻目睹江山易主,悲从中来。
萧善钧恍若未闻,只静静听着。
诏书读完,礼部尚书跪地,双手奉上玉玺。那方传国玉玺,白玉螭钮,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此刻在阴天光线下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