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拉兰的提议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默的漩涡。
球形空间内,只有蓄能池水舒缓的流动声和艾莉娅微弱的呼吸声在回荡。图鲁格靠着池壁喘息,治疗艾莉娅和压制污染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布拉克守在艾莉娅身边,像一座沉默的山峦,黄褐色的眼睛在老德鲁伊和凯洛斯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凯洛斯则垂着眼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细剑剑柄上的暗纹,暗紫色的瞳孔深处是高速运转的权衡与计算。
地缝最底层。那个连兽人最古老的萨满歌谣都语焉不详、只以“万物归寂之地”或“先祖禁足之渊”代指的绝域。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份成谜的老精灵,轻描淡写地提议他们前往那里,去面对一个所谓的“悲叹”源头?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布拉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粗粝直接,“还有,那个‘悲叹’到底是什么?你说污染和它有关,证据呢?”
伊瑟拉兰并不意外于质疑。他翠绿色的眼眸如同沉静的深潭,倒映着蓄能池的微光。“信任需要时间建立,我理解。至于证据……”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橡木手杖,浑浊的水晶顶端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翠绿色光芒,光芒并非照射,而是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与周围空气、岩石、甚至蓄能池平复后的能量场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仔细感受这片区域,战士们。”伊瑟拉兰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与那光芒融为一体,“能量虽然暂时稳定,但深层结构中的‘伤痕’依旧在渗血。那伤痕的‘味道’,与池中污染的‘气息’,在根源处是一致的。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下方,更深处,某个与枷锁核心紧密相连、却发生了‘病变’的节点。”
随着他的话语,翠绿色光芒中似乎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转瞬即逝的影像碎片:扭曲的锁链、黑暗中的啜泣、愤怒的嘶吼、还有某种庞大存在痛苦翻滚时引发的能量海啸……这些影像并非视觉所见,而是直接作用于感知,带来一阵心悸与寒意。
图鲁格猛地睁大眼睛,用兽人语低声惊呼:“先祖记忆中的‘大地之痛’……就是这个感觉!”
布拉克虽然感知不如萨满敏锐,但也皱紧了眉头,那股寒意做不了假。
凯洛斯则紧紧盯着伊瑟拉兰手杖上的水晶。他能感觉到,那并非幻术或精神暗示,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自然共鸣,将环境中残留的、常人难以察觉的信息碎片激发、显现出来。这种能力,确实像传说中的古老德鲁伊。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凯洛斯开口,声音平稳,“地缝最底层的危险不言而喻。以我们现在的状态,”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艾莉娅,“贸然深入,等于送死。我们需要更具体的计划,以及……休整。”
伊瑟拉兰点点头,收回了手杖的光芒。“明智。冲动是莽夫的匕首,总会伤及自身。”他走到蓄能池边,用枯瘦的手指轻触池壁,闭目感应片刻。“这个‘心脏’的伤口,在你们的努力下,至少赢得了三天左右的稳定期。三天内,这里的能量场不会发生灾难性崩塌,污染也会被持续压制。这给了我们一点喘息的时间。”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为你们开启并稳定一条相对安全的下降通道——并非毫无风险,但比起在能量乱流和天然陷阱中盲目穿行,生存几率会大得多。同时,这位年轻的调律者需要恢复。”他看向艾莉娅,“我的自然之力可以加速她灵魂创伤的愈合,但关键仍在于她自身的意志和碎片的支持。”
“我们为什么要下去?”布拉克依旧固执,“就为了一个听起来玄乎的‘悲叹’?把它封死在这里不行吗?既然污染源在下面,我们守住这里,不让它上来,不就行了?”
“因为污染不是死水,是活火。”伊瑟拉兰摇摇头,翠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它正在通过枷锁的网络,缓慢但持续地向上渗透、扩散。你们封住了这个节点,它会在其他更薄弱的节点爆发。而且,那个‘悲叹’……根据我多年在此地边缘的观察和感应,它并非单纯的‘恶’。它更像是一个……被困住的、痛苦而疯狂的孩子,在不断撞击牢笼,并将自己的痛苦化为毒液,感染周围的一切。彻底解决问题的唯一方法,是直面它,理解它的痛苦因何而来,然后……找到让它安宁,或者至少无害化的方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况且,枷锁系统的根源秘密,神民为何离开,这个世界真正的‘病’在哪里……这些问题的答案,很可能也埋藏在最底层。你们这些被碎片选中的人,难道不想知道,自己背负的到底是什么吗?”
这句话戳中了凯洛斯和布拉克内心的某个点。好奇,责任,对真相的渴望,以及对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的隐约预感,交织在一起。
“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凯洛斯最终问道,这几乎等同于默认了合作。
“首先,让这位年轻的调律者恢复意识。我需要她的感知来精确校准通道的开启位置,避开某些不稳定的能量断层。其次,”伊瑟拉兰看向布拉克和图鲁格,“我需要你们帮我收集一些东西。通道的稳定需要借助本地地脉的能量,以及一些特殊的矿物和植物作为‘锚点’。我知道附近哪里有,但需要人手采集和搬运。”
他迅速列出了一份简短的清单:几种只生长在特定能量辐射区的发光苔藓和蕨类;几块蕴含纯净土元素或水元素能量的特殊晶石;以及……一些古老的、雕刻着残缺符文的金属构件,散落在上层某些废弃的维护管道中。
“图鲁格知道那些植物和晶石的大概位置。布拉克,你的力量适合搬运金属构件,那些东西不轻。”伊瑟拉兰分配任务,“凯洛斯,你留在这里,警戒并照顾她。同时,试着用你的碎片和罗盘,结合我刚才激发的信息碎片,推演一下下降通道可能经过的能量密集区或危险点,我们需要提前规避。”
分工明确,目标清晰。尽管疑虑未消,但紧迫的时间和严峻的现实让布拉克和图鲁格没有更多选择。图鲁格挣扎着站起来,对布拉克点了点头。布拉克看了一眼艾莉娅,又狠狠瞪了伊瑟拉兰一眼,仿佛在说“她要是出事我饶不了你”,然后才扛起战斧,跟着图鲁格走向出口。
凯洛斯则走到艾莉娅身边坐下,取出共鸣罗盘和记录用的皮纸,开始根据记忆中的影像碎片和罗盘感应,勾勒可能的下降路径。
伊瑟拉兰来到艾莉娅另一侧,盘膝坐下,将橡木手杖横放膝上。他闭目凝神,枯瘦的双手缓缓抬起,掌心相对,悬于艾莉娅身体上方。翠绿色的光芒再次从他掌心渗出,但这一次更加柔和,如同春日的晨雾,缓缓笼罩住艾莉娅。光芒中,仿佛有细微的、充满生机的绿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飞舞,没入艾莉娅的额头、心口和四肢。
艾莉娅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点点。
时间在寂静与忙碌中流逝。
图鲁格和布拉克的效率出乎意料的高。或许是因为图鲁格对本地环境的熟悉,或许是因为布拉克那不讲道理的蛮力,不到两个小时,所需的材料便堆积在了蓄能池边的观测平台上。
伊瑟拉兰在此期间一直维持着对艾莉娅的治疗。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而平和。翠绿色的光雾持续滋养着艾莉娅受损的精神,并与她胸口的碎片产生了某种温和的共鸣。碎片的银白色光芒似乎也明亮、稳定了一些。
凯洛斯则完成了初步的路径推演,在地图上标注出了几个需要重点规避的能量湍流区和疑似结构脆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