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丝不断吞食着我的理智。或许,它本来就是我的灵魂,正一点点被抽出来,喂养天上那只巨大的白茧。”
他将食指立了起来,斜斜指向窗户那侧的天花板,并顺着手指抬头向上看去,嘴紧紧闭了起来。
“所以,你是用左手指过月?”
我略迟疑道,试图打破这忽然间的克苏鲁。
“左手指月?什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正过脸来看我。
“没什么,就是句歌词。‘左手指着月,右手取红线’。”我轻轻哼了两句,努力表现得活泼,“你的线就比较特别,还是金色的。”
“金色的。”他微微笑了,“就像阿里阿德涅的金线团,带人走出迷宫的金线团。现在我手上也长了一根——只是,我的金线只会把人带进迷宫,月亮上那座吞人的迷宫。”
他的微笑有些奇怪,像是混合了自嘲和甜蜜的温柔。
我一转眼,接着道:“小时候我外婆就说过,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会有天狗跑下来把你吃掉。你也是因为用手指了月亮,它才要将你‘吞掉’的么?”
“不,我从没用手指过它。它看见了我,我就成了它的祭品。”
“你说的祭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为什么会被它捕获?”
“祭品……”他喃喃道,“因为,我欠了月亮的债啊。”
我深吸了口气——
看来债务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只是不知面前这位,是白户、花户、还是黑户。
“欠了月亮的债?”我问。
“我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我该到月亮上去的,却迟迟没有动身。正相反,我躲着它——我欠它一个灵魂。”
“你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换到了什么呢?”
“一把剃刀。”
“一把剃刀?”
“一把能割断地球引力的剃刀。割断后,我就会变成一道光,一阵风,一串音符,那样轻盈自由。那样,我就能飞上月亮,再也不用回来。”
我又被噎了一小下——
好的么。听上去,这位债务人先生把自己卖了个帮月亮数钱的好价钱。而且,他是用自己换了张去往月亮的船票,却拒绝登船。
我开始有些相信,眼前这人或许真是个疯子——这不管横看侧看,远近高低都只能是个疯。
大概这回我没能收好表情,他盯着我慢慢说道——
“事情不往往是这样吗?我们逃避的,正是我们所追寻的。我们追寻的,也正是我们所逃避的……我只是还没想好。那把剃刀,它也是毒药,会带来在这世间的死亡。死亡的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喝下它。”
“所以你要躲着月亮。你害怕它吗?”我定了定神,问。
“害怕它?不,我向往着它。我躲着它,是因为它彻底厌弃了我。”
——嘶。怎么还换了个说法?
“它厌弃了我,因为知道我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我之前的祈祷,都成了对它的冒犯。它不愿再看见我。
“它不肯看我,也不肯教我看见——它只肯用背面对着我。所以,即使走到月光下,我也只会陷入黑暗。月光遍洒大地,却独不照我。
“于是,我就躲起来了,躲在它照不到的地方,躲在这屋子里。
“我知道,我再不该出去了,不该叫它在公正无私和屈尊照我间左右为难。我有时想,它照得到万物却唯独照不到我,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圆圆的满月,变成了弯弯的鞋拔子脸。”
他眼睛亮了亮,脸上称得上调皮的坏笑一闪而过,旋即又被黯淡吞没。
“有时又想,它那么久没见我,大概早就忘了我……
“于是,我总忍不住探头去看窗外。我想,它独自挂得那样高,是不是也在孤独,孤独得就像我这独自躲起来的人。
“我看见窗外的那些人,树,房子,马路,他们全都沐浴在月光里,接受着它的宠爱和祝福,那样快乐,那样得意。我就觉得……”
他又微笑起来,却笑得迷离,苦涩中竟还夹着些羞涩。眼神也一下子飘得又高又远。
“觉得这样真好。有他们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唱颂月亮,月亮心里应该也是热闹欢喜的吧。这样,它就不会孤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