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不了这些。我希望…它是真的厌弃了我。这样,我就不会总想也去沐浴在月光里,不会总想去到月亮上。就不会总抱着希望……”
听着赵路的话,我像是随他一起陷入到某种迷幻中。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月亮,还是不是天上的那个——
听上去,他比起要被手上的金线拖上月亮,更像是被月亮上射出的丘比特之箭给击中了。
那么,赵路的月亮呢,是真的厌弃了它的祭品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如果就像你说的,月亮厌弃了你。你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去月亮上了?也许,你已经不再是它的祭品。”
——这要是都被月亮厌弃了,多少得算个黑户了吧。
“不,月亮是厌弃了我——它要摆脱我,我却无法摆脱月亮。”他眼神里透出些伤感,“那根金线上,还不停传来它的频率;金线的扭动,正是踏着月光的节奏。我要很小心,才能脱出那频率。”
“你知道月球潮汐吗?即使躲在屋里,只要月亮在外面升起,甚至,只要想到它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的思绪就会潮水般涌向它。”他又抬起头,望向屋顶。
“它们卷起白色泡沫,漂荡沉浮,摇摆不定;又掀起巨浪,一遍遍狠狠撞向岸边的黑色礁石——我精神的礁石,要将它们撞得粉碎。
“我开始在这屋里看到它,到处都是它——天花板上的灯是它,桌上的橘子是它,墙上的钟是它,杯子里的水是它,我剪下来的指甲都是它……”
——这是幻视吧?
我忽地福至心灵:他先前说,刚见面时还当我是他臆想出来的,原来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都已经出现了幻视,那似乎的确可以确定他是疯子无疑了。
“那真的有些可怕。”我轻皱起眉,睁大了左眼,关切地望着他,“方姨知道你的情况吗?她有没有带你去过医院?”。
“去过医院。刚疯时伯母就带我去看过几次。填了些表,也做过些检查,最后都说我没什么问题。”
——都幻视了,这叫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太累,精神压力大。他让我放松心态,规律作息,加强运动,保持积极乐观。”他低头哼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在笑别的,“所以,我只是个‘正常的’无业者,得靠伯母养活。”
我就像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怪异,唏嘘着问:“没再想想办法吗?你这情况看着应该不算严重,或许能治好呢。”
“治不好的。一旦被月亮选中,就永远是它的祭品了。我可以躲着它,不去看它,却无法真正摆脱它。”他越说越慢,最后声音低得像要咽回喉咙。
“我必须上去看一看,看看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否则,我永远都只能是个疯子,永远都好不了了……”
说着,他骤然抬头,望向我——
“你要留神,别被它看见。别忘了,我们是同类。”
这突然的转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稳住心神,我无奈地笑笑——唉,有个疯子和我说,“我们是同类”。
这时,方姨过来敲了房门——她看我在书房,让我早些回房休息。
我听着门口走远的脚步声,转身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本薄薄的小册子:“就借这本吧。”
“《变形记》。”赵路微挑起眉,嘴角勾出笑来,“这本书还挺有意思。”
“嗯,那我借走啦。”
他歪了歪头表示同意。
我便拿着书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
看来这里还真住了个疯子——至少一个疯子。
Lunatic。
我想起他两次说起的“同类”,觉得有些好笑。
出来这段时间还真是遇到了不少奇怪的人。
无疑,疯子是最怪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