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我的身体。嘴角轻轻提起。它只燃烧我的身体。
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放下马桶盖,冲水。
走到洗脸池前,抬头望向镜子中的自己——这个女人的自己。
她和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一样:深绿色长袖套头衫,短发,皮肤松弛,脸色灰黯,额上有痣,脖颈细长。她正从镜子里,挑着眉冷冷打量我。
我低下头,用肥皂洗干净手,漱了口。再取下眼镜,冲洗。洗脸。擦干。
我清楚地查看着这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体会它的每一点感受——四肢沉重,鼻腔堵塞,胸腔烧灼,小腹坠胀……还有,底部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真糟糕。这要怎么处理?
我直起腰,望向镜子,在脑中四处搜寻这具身体原本的一切——它曾经是何状态,有何习惯,如何感受,找到的却只有一片空茫。仿佛直到现在,我才刚刚“住”了进来。
但……我转头,目光慢慢扫过马桶、淋浴间,日常场景的碎片也相继闪现——上厕所,洗澡,穿衣……
它们就在那里,我却一直视而不见。
……
怎么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明明是不一样的啊。
胃里又一阵拥挤。我双手按住洗脸台,胸口深深起伏几下,抬起头,目光又定在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上——
还有什么,是我看见了,却没“看见”的?
镜子里,她深深望着我,眼角眯了眯,随即眉心耸起,向我悲凉一笑。
我苦笑一声,低头,松开手醒了醒鼻子。冲干净水池,出了厕所。
屋里一片寂静,方姨应该是去午睡了。
我回了房间。
锁好门,走到床前,将被子一掀,就看见床单正中那块血渍——形状、大小都和短裤上的一模一样。
鼻子里泄出声轻笑——“方姨的邪恶祭祀”,原来是这个。那么,卫生巾——
我转身走到衣柜右侧,打开柜门,扯出最底下压着的那袋东西,打开。三包卫生巾还好端端地呆在里面,和上次打开时没有差别。
——不是从这拿的?
眉头拧起。将袋子系好,草草塞回衣柜。打开左侧隔间,拉出抽屉——一包拆开的卫生巾就撞进眼里。
——方姨重新买了。
那条染得猩红的卫生巾又刺入我脑海——
是她……帮我垫上去的。
我重新关上柜子,拖着脚步,走回飘窗坐下,这才发现穿反了拖鞋。
身下的那张棉纸大概皱缩成了一团,无论怎样调整坐姿都仍被它硌得难受。我干脆坐正,仰头靠在墙上,感受着太阳穴的细微刺痛和腰间的酸乏,垂眼望着那条钻进飘窗的银线——
我是女人了……
毫无疑问。
问题是——我转过头,望向那张凌乱的床——
我从来如此,还是,在某个时间点,我才变成了女人?
我拿起手机,点出微信,重新查看了徐姐的信息和那张身份证图片。
显然,现在在徐姐眼里,我就是程静。她将这张身份证图片发给我,就说明眼下在她的认知中,我从面试时起,用的就是程静的身份。
所以,我该问的是——
被篡改的,到底是我们的现在,还是我一个人的过去?
我闭上眼,在回忆中翻找所有可能提示我性别的片段。
不一会儿,那些声音和画面,就将我带回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邹凯在挤眉弄眼:“……他还想让我带他去看我们宿舍,说他没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