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心虚。这些日子的相处,林疏星于她,早已不是简单的“伙伴”。那份默契,那份信任,那份危难时毫不犹豫的维护,早已超越了寻常关系。
可她不敢深想。江浅月的记忆正在苏醒,那些属于宸月公主的爱恨情仇、家国责任,正一点点重塑她的灵魂。她不知道,当完整的江浅月归来时,现在的祝君竹还会剩下多少。
而林疏星……他心中装着太子的仇恨,装着对弟弟的愧疚,装着对仙朝未来的忧虑。这样一个人,能有多少空间留给儿女私情?
“罢了。”她揉了揉眉心,“不妨事,船到桥头自然直。”
入夜,江上起了薄雾。
青蛟号缓缓行驶在夜色中,船首的蛟龙晶石发出幽蓝光芒,照亮前方十丈江面。值夜的护卫提着灯笼在甲板巡逻,脚步声规律而沉重。
林疏星如约来到敖清澜房中。
房间与他们的差不多大,陈设更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支青玉长笛,桌上摆着壶酒、两个酒杯。敖清澜已等候多时,见他进来,微微一笑:“林兄来了,请坐。”
两人对坐,敖清澜斟了酒。酒是普通的米酒,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甜香。
“昨夜听得敖兄吹奏,当真是技艺精湛。这曲《故月》也当真是勾人哀思。”林疏星早已打算好从音律开始聊。
“林兄可知,这曲《故月》的来历?”敖清澜忽然问。
林疏星摇头:“愿闻其详。”
“此曲传自百年前,是一位龙族乐师为悼念亡妻所作。”敖清澜缓缓道,“他的妻子是仙朝女子,两人相识于江上,相爱于月下,最终却因两族隔阂,天人永隔。乐师悲痛欲绝,谱下此曲,曲成之日,投江殉情。”
他语气平淡,眼中却浮起一层薄雾般的哀伤:“据说此曲有灵,能引动听者心中最深切的思念与悔恨。故而龙族之中,若非至亲亡故,轻易不吹此曲。”
林疏星心中一动。他想起昨夜祝君竹头痛发作时,窗外传来的正是这支曲子。敖清澜为何要在那时吹奏《故月》?是巧合,还是有意?
“敖先生昨夜吹奏此曲,可是心中有所念?”他试探问道。
敖清澜沉默片刻,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是啊。”他低声道,“我在思念一个人。一个……我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是亲人?”
“算是吧。”敖清澜笑了笑,那笑容苦涩,“一个傻姑娘,莽撞、冲动,却又比谁都重情重义。当年她为了护着我,差点丢了性命。后来……后来她杳无音信,我却无能为力。”
他说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林疏星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极淡的疤痕,像是旧年刀伤。
“既然如此牵挂,为何不去寻她?”林疏星问。
“寻过。”敖清澜声音更轻,“寻了二十年,所有人都说她死了,连魂魄都散了。可我总觉得……她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去找她。”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江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两人的影子也随之晃动,如同鬼魅。
林疏星心中疑窦丛生。敖清澜这番话,听着像是痴情男子思念爱人——那语气中充满痛惜、愧疚、自责。
“林兄。”敖清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令妹……林竹姑娘,她可曾受过什么重伤?或者,经历过什么大变故?”
林疏星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敖先生何出此问?”
“只是觉得……”敖清澜斟酌着词句,“林姑娘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气质。她看起来温婉柔弱,可眼神深处,却似藏着刀锋般的锐利。这几日我观她说话做事……”他顿了顿,“甚至让我想起某个故人。”
“哦?什么样的故人?”
“一个……本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故人。”敖清澜深深看了林疏星一眼,“林兄,有些话我不便明说。但请你相信我,我对你们绝无恶意。相反,若你们信得过我,这一路上若遇险情,我定会拼死相护。”
这话说得郑重,几乎像是誓言。林疏星心中震撼,面上却只平静道:“敖先生言重了。我们兄妹不过是寻常商贾,哪里会有什么险情。”
“但愿如此。”敖清澜笑了笑,不再多言。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酒壶见底,二人皆略带酒意。林疏星起身告辞,敖清澜送他到门口。
“林兄。”临别时,敖清澜忽然低声道,“江上不太平,夜里警醒些。若听到什么动静,莫要轻易出门。”
林疏星点头:“多谢提醒。”
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敖清澜的话,句句藏着深意。他显然已对祝君竹的身份有所猜测。
可他为何不点破?是顾忌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林疏星走到墙边,手指轻触木板。隔壁房间,祝君竹应该已经睡下了。静音符隔绝了声音,他听不到任何动静,却莫名感到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