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船行平稳。
江面开阔,两岸青山连绵,偶有渔舟掠过,洒下片片银网。白日里,商队伙计们或修补帆索,或晾晒货物,一派寻常水途景象。夜里,护卫巡逻的脚步声却明显密了许多,灯笼的光在甲板上交错扫过,不留死角。
祝君竹却开始感到不适。
起初只是轻微的眩晕,像坐在摇晃的秋千上。她以为是昨夜没睡好,并未在意。可到了第二日下午,那眩晕感骤然加剧,胃里翻江倒海,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小姐,您脸色好差。”清音扶她坐到床边,担忧地摸了摸她的额头,“是不是又头痛了?”
祝君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一阵恶心涌上喉头。她急忙推开清音,冲到舱室角落的木桶边,却只干呕出几口酸水。
清音慌了神:“我、我去找公子!”
“别——”祝君竹想拦她,可清音已经一溜烟跑出去了。
不多时,林疏星匆匆赶来。他手里端着碗清水,见祝君竹苍白着脸靠在墙边,眉头微蹙:“晕船了?”
祝君竹有气无力地点头。
林疏星将水递给她,转身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这是‘定眩丹’,专治晕船。含在舌下,慢慢化开。”
祝君竹接过服下,清凉的药力自喉间化开,眩晕感稍缓。她靠在床沿,闭目调息,却听林疏星轻声问:“你以前……也晕船吗?”
这话问得突兀。祝君竹睁开眼,看见林疏星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我不记得了。”她如实道,“或许晕,或许不晕。”
林疏星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江浅月是晕船的。”
祝君竹心头一跳。
“当年她随定岳王巡视水师,第一次乘战船,吐得天昏地暗。可她偏不服输,硬是在船上待了三天三夜,直到适应为止。”林疏星说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时我还笑她,一个陆上骁将,何苦跟水较劲。她却说——”
“水陆皆疆场,岂能因己之短,废国之利?”祝君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祝君竹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这句话,她根本没过脑子,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像是深植在血脉里的本能,在某个瞬间被唤醒。
林疏星眼中掠过一丝震动,随即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他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祝君竹手中:“多喝些水,会好些。”
他的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却让祝君竹心头泛起涟漪。
清音在一旁看得分明,偷偷抿嘴笑,却被祝君竹瞪了一眼。
“我没事了,你们回去吧。”祝君竹别过脸,“我想休息会儿。”
林疏星点头:“药效能维持六个时辰。若再不适,让清音来叫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隔壁。”
他离开后,清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您刚才那句话,和当年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不差!”
祝君竹靠在枕上,望着舱顶。是啊,一模一样。可说出那句话的,究竟是她祝君竹,还是正在苏醒的江浅月?
她分不清了。
入夜后,祝君竹精神好了些。药效确实显著,眩晕感已基本消退,只是身体仍有些虚软。她让清音先去睡,自己披衣起身,坐到窗边。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万点银鳞。远处山影如黛,近处水声潺潺,天地间一片宁静。可这宁静之下,暗流涌动。
她想起白日里林疏星的话,想起那句脱口而出的“水陆皆疆场”。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便再也关不上了。这几日,零碎的片段越来越多——
校场上,她挽弓搭箭,箭矢破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周围响起喝彩声,她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点将台上,眼中满是骄傲。
书房里,她伏案疾书,纸上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边防布阵图。兄长推门进来,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月儿,歇会儿。”
仙宫中,仙帝温和地笑着,将一枚玉佩递给她:“浅月,此物可助你参悟秘法,莫要辜负朕的期望。”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连带着画面中的情感也一并涌来——对父亲的敬爱,对兄长的依赖,对仙帝起初的信任与后来的恐惧……
祝君竹按住太阳穴,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现在不是沉溺记忆的时候。船上有潜龙卫,有神秘莫测的敖清澜,前路凶险未卜。她必须保持清醒。
正思量间,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巡逻的护卫——护卫的脚步沉稳规律,而这个脚步声轻巧而迟疑,走走停停,像是在窥探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