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透时,青蛟号缓缓靠上了天都外港的丙字号码头。
船身与木制栈桥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桅杆上歇脚的水鸟。雾气尚未完全散去,将港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意里。远处城郭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巨兽蛰伏的脊背,沉重而威严。
祝君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脸色仍有些苍白。
腹部的伤口经过一夜的休养,疼痛已经转为深沉的钝感,像是有人在她体内埋了一块不会融化的冰。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脑海中那些翻涌不休的碎片——属于江浅月的人生,与属于祝君竹的二十余载记忆,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河流,如今被强行并到了一处,相互冲刷,相互争夺河床。
“在看什么?”
林疏星的声音从旁传来。
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袍,头发用木簪束起,一副寻常行商的打扮。
“看那座城。”祝君竹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雾中的天都轮廓上,“比我想象的……更沉重。”
“天都从来如此。”林疏星走到她身侧,也望向远方,“表面繁华似锦,内里盘根错节,激流暗涌。在这里,三思而后行,凡事须留退路。”
他说得很平静,但祝君竹听出了那份沉重。
多年前,他就是从这座城里以“出征平叛”离去的。如今化名归来,要面对的不仅是昔日的敌人,还有这座城本身——这座吞噬了无数秘密、埋葬了无数亡魂的巨兽。
“清音呢?”祝君竹问。
“在收拾行李。”林疏星说,“敖兄在舱内等我们,有些话要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记住,我还是林青,你还是林竹。他依旧是敖清澜。无论私下如何,在人前,我们都是这个身份。这事我已经叮嘱过清音了。”
祝君竹点头。
这个道理她懂。天都耳目众多,玄影监的探子可能就在码头上盯着每一艘靠岸的船,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混在搬运工里。一点破绽,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不多时,清音已经将行李收拾妥当——其实也没多少东西,一些衣物,一些必要的药物,都被清音收回了芥子袋中。
一夜之间,江倾川似乎已经将那些情绪重新收敛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疏离的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张精心打磨的面具。只有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痛楚与锐利。
“都准备好了?”他走进房间来问。
“好了。”林疏星点头,“船马上要靠稳,船工们忙着卸货,金鳞说半个时辰后可以下船。”
江倾川走到桌边,示意林疏星和清音坐下。
“有些话,在下船前要说清楚。”他声音很低,确保只有屋内四人能听见,“天都不同于别处。这里的规矩,是吃人的规矩。玄影监的暗探遍布街巷,玄心监的线人可能就在你隔壁喝茶,玄策监的眼睛盯着每一个新入城的面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所以,从踏出这个舱门开始,你们就是林青、林竹兄妹,行商。我是蛟人乐师敖清澜,与你们在江阳结识,同路来天都寻些演出机会。清音是婢女。记住这个关系,不要在任何场合露出破绽。”
“明白,适才我以与她二人交代过了。”林疏星说。
祝君竹也点头。清音用力抿了抿唇,眼眶有些红,但很快调整了情绪。
江倾川看向祝君竹,语气缓和了些:“你的伤,走路可还撑得住?”
“不妨事。”
“那就好。”他说,“下船后,金鳞建议我们先去西市附近找个住处。他说那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大多都是外来的生意人,不容易引人注目。”
“西市……”林疏星沉吟,“我倒是对那边有些了解。有几条老街,虽然破旧,但住户多是些行商、江湖卖艺之流,往来离去之人众多,生面孔不会太扎眼。”
“如此甚好。”江倾川点头,又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分别递给三人。
“这是金鳞帮忙弄的身份文书。”他说,“你们原来那份有些许破绽,但这个却是货真价实。林青、林竹,天极州人氏,三代皆是往来于龙族边境的商贾。我是东海来的乐师,这是路引和乐籍证明。”
祝君竹接过那份属于“林竹”的文书。纸张已经做旧,边缘微微泛黄,上面的字迹工整,盖着官府的印鉴。她不得不佩服江倾川的周密——这些文书,显然不是一夜之间能准备好的。他早就开始做了准备。但她不知若无昨夜的相认,他会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敖兄费心了。”林疏星收起文书,郑重道。
“为了苟活罢了。”江倾川平静的说,嘴角扬起一抹自嘲。
林疏星看在眼中,却感到了那份淡然下藏着沉甸甸的分量。
舱外传来船工的吆喝声,缆绳被抛上岸的闷响,还有码头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对他们来说,新的战场,也拉开了帷幕。
下船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金鳞在码头上有相熟的货栈,派了两个人来帮忙搬行李,又帮称病的祝君竹雇了顶轿子,亲自送他们过了港口的巡检,想是江倾川也与他打了招呼。巡检的兵丁只是简单翻了翻文书,问了几句“从哪来”“来做什么”,见对答如流,便挥挥手放行了。
但祝君竹能感觉到,在那些兵丁身后,不知何处还有几道目光在暗中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