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奇退了一步,再次行礼,低沉而平稳说道:
“小姐,老奴原是定岳王麾下谋士,仙帝归元初年,王爷助陛下登基,平定四方,功劳太大,知道得也太多。王爷洞察世事,知飞鸟尽良弓藏之理,便在功成之后,将我等一批心腹以各种名义遣散,暗中布于天都各处,作为暗桩。”
他顿了顿,看向祝君竹:“王爷曾说,若有朝一日江家遭难,这些暗桩便是保我血脉延续的最后依仗。”
鲁奇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口中念念有词,右臂衣袖在书架最上层轻轻一拂,“咔嗒”一声,那书架竟开了一扇暗格。只见他从中取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打开说道:“名册在此,请小姐过目。”
盒子里是一本薄册,封面是普通的蓝布,已经有些褪色了。他翻开名册,放到祝君竹面前。
第一页上写着几个名字,墨迹已旧,但字迹工整清晰。
“吴封平、覃三娘——天璞钱庄。”
“鲁奇——定阅书肆。”
再往后翻,还有十几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地点和身份,有的是商铺掌柜,有的是酒楼东家,还有的是衙门里的小吏,分布在天都各处。
鲁奇等她翻过一遍,续道:“我们这些人,当年假死的假死,归乡的归乡,最后都在这天都静静的潜伏了下来。”
祝君竹猛地想起江倾川的话——父王坚信月儿还活着,我们兄妹终有相聚之日。江家的血脉,不能就此断绝。
原来不止是信念。还有布局,有后手,有埋在地下多年的、等待破土而出的种子。
“小姐当年持王爷信物来到书肆,藏物于此,施以禁制。”鲁奇继续说,目光落在祝君竹手中的绒皮册子上,“那时小姐交代,此阵法乃是太子殿下所授,除我之外,任何人也无法取出。若强行破阵,其中所封之物则立时焚毁。”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这些年,老奴日日守着这间书肆,看着那些旧书,看着那个角落。等了一年又一年,几乎要以为等不到了……直到今日,看见小姐走进来,看见你径直走向那个角落,拿起这本绒皮册子……”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祝君竹静静听着。手中的绒皮册子很轻,它该是江浅月留给自己的后路。而那本名册,则是定岳王布下的棋,是跨越了时间、死亡、甚至世界界限的,一条连接着过去与现在的线。
她再次翻开名册,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陌生的名字,那些陌生的地点,此刻在她眼中,却莫名地带上了一种沉重的分量。
这些人,这些年来,是不是也和鲁奇一样,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的“小姐”?
“他们……都知道吗?”祝君竹问。
鲁奇摇头:“除了吴封平夫妇,其他人并不知道小姐之事。王爷当年的安排是,暗桩之间互不相识,只单线联系。老奴只负责看守此册,等待小姐。吴封平那边,负责的是另一条线——若世子归来,他们该会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小姐放心,这些人都受过王爷大恩,忠诚无需怀疑。只要确认身份,他们必然会拼死效命。”
祝君竹合上名册,沉默良久。
室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缕微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那些尘埃起起落落,像是无数细小的、无声的故事。
“我现在叫祝君竹。”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记忆还不全,很多时候,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谁。但既然……既然找到了你们……我想,有些事,是该开始做了。”
鲁奇再次深深一揖:“老奴鲁奇,愿为小姐效犬马之劳。”
从书肆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金红色,行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陆续打烊。祝君竹手里拿着那本绒皮册子,指尖摩挲着绒皮封面,触感温润,像是还残留着当年那个少女指尖的温度。
清音跟在她身侧,时不时偷眼看她,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祝君竹道。
清音咬了咬唇,小声道:“小姐,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变了。”清音的声音越来越低,“以前的小姐,虽然也聪明,也厉害,但不会像现在这样……这样冷静。刚才在书肆里,你跟鲁老板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祝君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清音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清音。”祝君竹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变了,我只是……多了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