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模糊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与……难以言喻的熟悉。
“不对”,当她仔细的扫视了一遍他的容貌得出了结论。他的脸并非庞廉仁那种带着精明算计的俊朗,也非现代都市里常见的各种风格化帅哥。他的五官极其清俊,线条柔和而舒展,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略显苍白的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如同浸在寒潭中的墨玉,清澈、沉静,却又仿佛蒙着一层淡淡的、隔绝了尘世喧嚣的薄雾,让人看不透其下的真实情绪。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贪婪,只有纯粹的审视和一丝尚未散去的讶异。
祝君竹不得不承认,这是她生平所见,气质最为独特……甚至可以说是“好看”得有些过分的男性。但这种“好看”并未让她放松警惕,反而因为未知而更加谨慎。
她张了张嘴,想询问“这里是哪里?”、“你是谁?”,又再想是不是应该先为砸穿了屋顶而道歉。
那男子见她似乎想说话,却不发出声音,目光扫过她的嘴唇,似是明白了什么。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那张简陋的书案边,提起桌上的一个粗陶水壶,倒了一碗清水。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固有的韵律感,即便是在这种诡异的情形下,也未见丝毫慌乱。
他端着水碗走回床边,依旧保持着距离,将碗递向她,示意她可以饮用。
祝君竹看着他手中的粗陶碗,碗里的水清澈见底。她犹豫了一下。理性的警惕在尖叫,提醒她不要轻易接受陌生环境、陌生人的任何东西。但身体的本能——极度的干渴和虚弱——却在强烈地驱使着她。
她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依旧只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给她水,只是一种基于基本人道(或者说是“此地主之道”?)的举动,而非出于任何特定的关怀。
最终,干渴战胜了警惕。她艰难地撑起一点身子,伸出手想去接那个碗。然而手臂的剧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僵硬,手指颤抖,根本无法稳稳接过。
男子见状,没有迟疑,上前一步,单膝微屈,在床榻边沿蹲下身来,将碗沿小心地凑到她的唇边。他的动作很稳,没有碰到她的嘴唇,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清冽的、带着一丝甘甜的泉水涌入喉咙,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祝君竹几乎是贪婪地小口啜饮着,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仿佛也滋润了她焦灼的灵魂。
一碗水很快见底。她长长舒了口气,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也找回了一些镇定。
“多谢。”她声音很小,但总算能听清。
男子听到她的道谢,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收回碗,直起身,再次退回到之前那个安全的距离,这才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平和:“举手之劳。”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坐在破烂的床榻上,浑身伤痛,满心疑窦;一个站在几步之外,青衫磊落,神色平静。
祝君竹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僵局。她需要信息。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问,目光扫过屋顶的破洞和四周简陋的环境,“我……似乎是从上面掉下来的?抱歉,弄坏了你的屋顶。”她尝试着表达歉意,尽管她自己也是受害者。
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屋顶的破洞,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与其说是心疼,不如说是觉得……有些荒谬。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祝君竹,语气平淡无波:“此地乃苏罗边境,无名山脚。至于这屋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姑娘从天而降,声势惊人,在下亦是猝不及防。”
他的回答证实了祝君竹最坏的猜想——她不仅没死,还到了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地方(苏罗?边境?),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离谱的方式登场。这简直比最荒诞的梦还要离谱。
“苏罗……边境?”她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眉头紧紧蹙起,“请问……现在是哪一年?或者说,这里……是什么国度?”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心脏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男子看着她眼中那毫不作伪的茫然和急切,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探究之色更深了。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观姑娘衣饰奇特,言谈举止亦与我等迥异,且似乎……对此地一无所知。姑娘从何而来?”
他的问题精准而犀利,显示出了与他超然外表不符的敏锐。
祝君竹语塞。她从何而来?难道要说自己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被男朋友兼老板谋杀抛尸,然后可能……穿越了?这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会被当成失心疯。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最终,她决定采用一个最稳妥也最模糊的说法。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她避开了具体地名和年代,这并非完全说谎,只是选择性隐瞒,“我在家乡遭遇了一些……意外,醒来时,就已经在这了。”她指了指头顶的破洞,“至于怎么来的,我也……完全没头绪。”
她的话语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劫后余生的虚弱,听起来颇具说服力。同时,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男子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他只是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既未深究,也未表露同情,态度疏离而客气。
就在这时,祝君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在经历了坠海(准确的说是被扔下海)、雷劈、穿越、砸房顶这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后,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刚才那碗水只是缓解了口渴,饥饿感却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这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祝君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男子显然也听到了。他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和难以掩饰的疲惫,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姑娘伤势不轻,且气息虚弱。寒舍简陋,尚有些许清粥淡饭,若姑娘不弃,可暂用一些,稍作休整。”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因为她的“天降”而表现出过度的热情或排斥,只是提供了一种最基本的、近乎本能的援助。这种态度,反而让在现代职场见惯了虚与委蛇和激烈竞争的祝君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至少,眼前之人看起来不像有立即的危险。
“……多谢。”她再次道谢,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保存体力、获取信息是首要任务。接受食物和暂时的容身之所,是当前最合理的选择。
“稍待。”男子说完,便转身走向屋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一个简单的土灶和小锅,他动作熟练地生火,将一些似乎是早已准备好的粥食加热。
祝君竹靠在勉强还算完整的床架上,趁此机会,更仔细地打量这个“寒舍”和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