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确实很简陋,除了书案、书架和这张被她砸得半毁的床榻,几乎别无长物。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物品摆放井然有序,透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简雅致。书案上的书册笔墨,也显示主人并非目不识丁的山野村夫。
而他……这个青衫男子,言行举止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从容和气度,绝非普通乡野隐士所能拥有。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疏离,更像是……一种久居人上后沉淀下来的习惯,尽管他此刻身着布衣,身处陋室。
粥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是纯粹的米粮清香,勾得祝君竹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男子盛了一碗粥,又配了一小碟看起来像是腌渍的野菜,再次端到她面前。这次,他还贴心地拿来了一把木勺。
“只有这些粗陋食物,望姑娘勿要见怪。”他说道,将粥碗和木勺放在床榻边一个充当床头柜的树桩上。
“已经很好了,多谢。”祝君竹由衷地说。她尝试自己拿起勺子,但手臂的酸痛和无力让她动作十分笨拙,勺子在她手中颤抖,几乎舀不起粥。
男子站在一旁,看着她笨拙而艰难的动作,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再次上前,没有询问,只是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勺子,在碗里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的唇边。
这个举动让祝君竹浑身一僵。
在现代社会,除了儿时父母,从未有异性如此近距离地喂她吃东西。即便是与庞廉仁交往期间,也未曾有过这种亲密的举动,由这个初见不过半小时、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男子做来,本该显得极其突兀和尴尬。然而,他的动作却异常自然,没有丝毫狎昵或暧昧的意味。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的、如同给受伤的小动物喂食般的任务。他的手指修长稳定,端着勺子的姿势甚至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优雅。
祝君竹看着递到唇边的粥,又抬眼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内心的戒备与身体的虚弱需求激烈交战。最终,饥饿和理智占据了上风。她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勺温热的、什么调料都没有添加的白粥。
粥煮得恰到好处,软糯香甜,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驱散了些许寒意和虚弱。她小口小口地,就着他的手,慢慢吃着粥。过程中,两人没有任何眼神交流,也没有任何言语,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屋内柴火轻微的噼啪声。
一种古怪而微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一个是来自现代、心高气傲却虎落平阳的职场精英,一个是隐居边境、超然物外却难掩贵气的神秘男子,因为一场离奇的“空难”,在这破败的陋室中,以一种极其不对等却又意外和谐的方式,暂时联结在了一起。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男子放下碗勺,又递上那碟腌菜。祝君竹摇了摇头,她此刻肠胃虚弱,清淡的白粥已是极限。
“够了,多谢。”她低声道,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精神也好了不少。
男子点点头,不再勉强。他收拾好碗勺,拿到灶边清洗。他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仿佛家中突然多了一个从天而降、奇装异服、来历不明的女子,并砸穿了他的屋顶,只是日常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祝君竹靠在床架子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中的疑问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里到底是什么世界?苏罗边境?听起来像是某个古代或异世王朝的边疆地带。这个男子是谁?他为何独自隐居在此?他似乎对自己并不好奇,也毫不惊讶,这份定力未免太过惊人。
还有她自己……那场诡异的雷暴,体内那股沉寂却浩瀚的力量,脑海中闪过的陌生记忆碎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她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着。这双手,曾经在键盘上敲击出影响数百万用户的核心代码,曾经冷静地签署过价值千万的合同,也曾……在最后时刻,无力地试图推开庞廉仁。而现在,这双手似乎还是那双手,但皮肤更为白皙细腻,隐隐有晶莹感。皮肤下的骨骼筋肉却仿佛经历过重塑,蕴含着一种陌生的、沉睡的力量感。
她轻轻握了握拳,酸痛依旧,但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似乎在悄然苏醒。
“姑娘。”清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抬起头,见那男子已清洗完毕,重新走了回来,依旧站在那个安全的距离外。
“寒舍唯有此一榻,如今……”他看了一眼被她砸得塌陷一半、一片狼藉的床铺,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恐难再容身。若姑娘不介意,隔壁尚有一间堆放杂物的陋室,我可稍作整理,暂供姑娘栖身。虽亦简陋,总胜于露宿。”
他的考虑堪称周到,也明确划分了界限,避免了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的尴尬。
祝君竹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自然没有反对的余地。而且,有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也更利于她整理思绪和……尝试弄清楚自己身体的状况。
“有劳了。”她点头应允。
“姑娘伤势未愈,行动不便,失礼了。”男子说着,走上前来,并未直接触碰她,而是伸出双臂,示意可以搀扶她起身。
祝君竹看着他坦荡的眼神,略一迟疑,还是将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小臂上。他的手臂隔着布袍,能感觉到坚实的肌肉线条,支撑力很稳。她借着他的力道,忍着浑身的酸痛,艰难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站直身体,与他距离拉近的刹那,两人几乎是同时,都微微怔了一下。
祝君竹发现,这男子身量颇高,她穿着高跟鞋时或许还能与他平视,此刻光着脚(鞋子不知掉落在何处),竟只勉强到他下颌的位置。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而那男子的迟疑,则源于更细微的感知。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丝若有若无的、非同寻常的能量波动,从这女子体内散发出来。这波动极其隐晦,时断时续,却带着一种……与他所知的任何修炼体系都迥异的、古老而纯粹的气息。仿佛她整个人,就是一个行走的、尚未完全激活的古老秘藏。重要的是,在这气息之下,竟还藏着一股熟悉无比的力量。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压下心中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搀扶着她,带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慢慢走向隔壁那间更小、更堆满农具和干柴的杂物间。那里果然有一张用木板临时搭就的、铺着干草的小铺。
他将她扶到铺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