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竹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说。”她道。
林疏星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你昏迷后,敖兄独自下到底舱,审问那只狸猫妖——她叫阿绒。我跟了下去,感觉到底舱传来的灵力波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波动很特殊。”他说,“阴冷,锐利,杀伐气息很浓。不像寻常的逼供手段,倒像是……硬生生撬开人的意识,把藏在深处的记忆拖出来。”
祝君竹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种这样的秘法,叫搜魂术?”她低声问。
林疏星点头:“不止是搜魂。是玄心监搜魂司的不传之秘——‘搜魂摄魄’。此术修习极难,非核心嫡系不可得,动用时对施术者损耗也极大。敖兄一路以来,以乐师身份示人,温文尔雅,奏曲安神,从未显露过半点这等狠戾手段。”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下敲在祝君竹心上。
她想起敖清澜——那个总是一身素衣、眉目温和的蛟人乐师,想起他奏潮音贝时周身流转的水性灵韵,想起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谨慎的语气。那样一个人,会用“搜魂摄魄”这种近乎邪术的禁法?
“你怀疑他,才跟下去的?”祝君竹的语气并非疑问,而是确定陈述。
“不是怀疑。”林疏星摇头,“是确认。确认他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在暴怒之下审问,或许是解开他身份之谜的最好契机。我虽答应他互不打听,但若是撞见了便也不算背信违约。”
他身体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
“祝姑娘,你可知道,多年前,定岳王世子江倾川初入朝廷时,被安排进的正是玄心监搜魂司?”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舱内沉闷的空气。
祝君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江倾川。
这个名字在清音的讲述里,在那些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定岳王世子,江浅月的兄长,定岳王府覆灭前被送往龙族疗伤,后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魂归星海……这是在边境的蛟人聚集地听来的消息。
而现在,林疏星将这个名字,却和敖清澜联系在了一起。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的意思是,”林疏星一字一顿,“一个会玄心监搜魂司秘术的蛟人乐师,一个主动在蛟人聚集地找上门来要与我们同行、一个对你的关心超乎寻常、暗中探查你体内异常能量、言语中不断的试探、甚至在你昏迷时流露出超乎寻常的愤怒与焦虑的人——如果这些线索还不足以拼出一个答案,那我这些年所读的书,都算是白读了。”
他转身走到舱室中央。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拉得很长。
“我在等你醒来,祝姑娘。”他说,“因为接下来我要做的事,需要你清醒地见证,也需要你清醒地抉择。”
话音未落,舱门被轻轻推开。
敖清澜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那身素色长袍,发丝束得整齐,脸上甚至带着惯常的温和表情。但祝君竹一眼就看出了不同——他的眼底有一种深沉的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灵魂被什么东西狠狠撕扯过后的倦怠。
更重要的是,他给祝君竹的感觉变了。虽然变化很细微,但她对气息的感知极其敏锐,绝不会错。虽然表面上他还是那种平日里的温文尔雅的样子,但气息中却不再有那种如水般温润平和的灵韵,而是多了一种锐利,一种阴冷,一种……血腥味。
那大约是动用过“搜魂摄魄”后,残留在施术者身上的印记。
“林兄。”敖清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林姑娘醒了?”
“刚醒。”林疏星转过身,面对着他,“事情交代完了?”
“嗯,交代完了。”敖清澜走进舱内,随手关上舱门。隔音阵法的微光在他身后闭合,将内外彻底隔绝。“今天的事,不能透露出去,凡是在场的,知情的,金鳞说自有方法让这些人闭嘴,无需我们担心。”
他在舱室中央站定,目光先落在祝君竹脸上,仔细打量她的气色,确认她真的醒了,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那份放松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取代。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月……呃……姑娘感觉如何?”他问,语气还是温和的,但那份温和里透着一股紧绷。
“放心,一时间还死不了。”祝君竹自我调侃似的回答,“听说敖兄审了刺客,又为我疗伤,当真有劳了,不胜感激。”
“分内之事。”敖清澜说,却避开了她的目光。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