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居酒屋时,东京的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街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昏黄的光晕,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散了空气中残留的烤肉和酒气。
萩原研二走在鎏汐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刻意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他的警服外套搭在臂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刚才在居酒屋里,松田那杯烈酒递过来时他本想拦,但鎏汐接得太快,仰头饮尽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普通女孩。
“还能走直线吗?”他侧头看她。
鎏汐脚步确实有些飘。那杯酒度数高得吓人,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此刻正化作一股热气往头顶冲。她故意让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路边的电线杆,仰起脸对他笑:“没问题呀,萩原警官。”
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漾开一层水汽蒙蒙的亮。她的脸颊泛着酒后自然的红晕,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细的阴影。萩原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不自觉地蹙起——她这副样子,要是半路遇到什么麻烦……
“我送你回去。”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更像是个陈述句。
鎏汐没有推辞,乖乖点头,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人沿着寂静的街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萩原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着时间。
按照原定剧情线,三天后那起地铁爆炸案里,萩原会因为一枚伪装成手提包的炸弹殉职。她必须在这之前,让他对自己建立起足够的信任——甚至,一点超出寻常的好感。
“刚才那杯酒,”萩原突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不该喝的。”
鎏汐抬起头,歪了歪脑袋:“松田警官不是说了吗,喝了就当赔罪。”
“那是他故意的。”萩原停下脚步,转身看她。他的影子完全笼罩住她,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接近我,到底想干什么?”
来了。鎏汐在心里默数三秒,让眼眶慢慢泛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腰带。这个动作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要显得无措,但又不能太做作。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指尖微微发颤。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酒后特有的软糯,“我只是觉得,你们每天都在做很危险的事。”
萩原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今天在工厂里,我看着你蹲在炸弹前面……”鎏汐抬起眼睛,这次是真的有泪光在闪——不是演的,是想起那些在原时间线里确实发生过的死亡时,生理性的心悸,“计时器一直在跳,你的手那么稳,可是我知道,只要剪错一根线……”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你今天真的出事了怎么办?那些等着你回家的人怎么办?”
这句话半真半假。萩原在原时间线里确实死了,死在地铁站的爆炸中,尸体甚至没有留下全尸。鎏汐在接到这个任务时,看过现场的照片——焦黑的残骸,染血的警徽,还有松田后来在摩天轮上拆弹时,怀里揣着的那张萩原的证件照。
萩原的表情有瞬间的松动。他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那些怀疑和戒备像潮水一样退去一些,露出底下更复杂的东西。
“这是我们的工作。”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语气却比刚才软了不少。
鎏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上前一步,这次是真的有些站不稳,身体轻轻晃了晃。萩原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
“对不起……”她小声说,没有抽回手,反而借着酒意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我今天是不是特别烦人?老是跟着你们,还撞了你的工具包……”
她的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萩原能感觉到那颤抖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在害怕,或者说,在紧张。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下次别这样了,太危险。”
鎏汐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她排练过很多次的动作——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皎洁的圆月,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精致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
“萩原警官,”她轻声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你们真的很伟大。”
萩原愣住了。
他听过很多赞美——从市民,从媒体,从上级。那些话大多千篇一律,带着程式化的敬意。但鎏汐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蓄着一汪月光,里面倒映出他怔住的脸。
“每天都要和死神打交道,明明知道可能会死,还是要去……”她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只是……想多了解一点,也想提醒你们,一定要小心。”
她的指尖还拽着他的衣袖,力道很轻,却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个接触点,悄无声息地钻进他心里。萩原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悸动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他应该推开她的。松田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这个女孩的身份可疑,动机不明。可是此刻,在东京深秋的月光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真诚得不像话的眼神,那些理智的警报声渐渐弱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