萩原研二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在旋转木马的灯光下心跳失序。
游乐园的夜晚被霓虹切割成斑斓的碎片,鎏汐坐在粉白相间的木马上回头冲他笑,发梢沾着棉花糖的甜香,眼底映着旋转的彩灯,像盛着整个银河。她伸手去抓头顶飘过的气球丝带,针织衫的袖口滑落,露出左臂还未拆线的绷带——那是三天前在百货商场为他挡炸弹留下的伤口。
“萩原警官!”她在音乐声中喊他,声音被风扯成柔软的絮,“你看,我抓到啦!”
萩原站在围栏外,看着她指尖缠绕的银色丝带,喉结无声地滚动。防爆服下的心脏跳得太快,快得让他想起拆弹时剪错线路的瞬间——那种命悬一线的战栗,竟与此刻的悸动如此相似。
“小心点,”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温柔,“伤口还没好。”
鎏汐轻盈地跳下木马,跑到他面前时微微喘息,将气球丝带系在他手腕上,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这是幸运丝带,绑着它,以后你每次拆弹都会平安。”
她的指尖擦过他腕骨,温度很烫。萩原垂下眼帘,看见她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看见她嘴角还沾着一点棉花糖的糖渍。鬼使神差地,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抹去那点甜腻。
鎏汐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萩原警官喂我吃棉花糖的时候,也是这个动作。”
她说的是上周在病房里的事。那时她因为伤口感染低烧,他带着粥和退烧药去探望,她撒娇说嘴里苦,要他买棉花糖。他跑了两条街才找到,回来时她已经睡着,他就坐在床边,一点一点撕下糖丝,轻轻放进她半张的嘴里。
“你还记得。”萩原低声说。
“当然记得,”鎏汐歪头,笑容里藏着某种他读不懂的情绪,“萩原警官对我好的每一个瞬间,我都记得很清楚。”
夜风吹过,她瑟缩了一下。萩原几乎本能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那是他执勤时常穿的深蓝色夹克,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硝烟味。鎏汐拢紧衣襟,低头嗅了嗅,忽然轻声问:“这味道……就是拆弹时的味道吗?”
“嗯。”萩原应了一声,补充道,“火药、金属、还有灰尘。”
“还有死亡的味道。”鎏汐接话,抬头看他时眼神清澈得惊人,“你每天就带着这种味道,去和死神抢人。”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萩原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远处过山车呼啸而过的尖叫声,夹杂着游客兴奋的呐喊。鎏汐顺着声音望去,眼神忽然亮起来:“我们去坐过山车吧?”
“你的伤——”
“早就没事啦。”她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撒娇意味,“而且,我想试试和拆弹警官一起体验生死时速的感觉。”
排队时人潮拥挤,鎏汐很自然地贴在他身侧,手臂若有似无地碰着他的。萩原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柑橘香,与自己的硝烟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亲密感。前排的情侣依偎着说笑,女孩靠在男孩肩上,男孩低头吻她的额头。
萩原的视线在那对情侣身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移开。喉咙有些发干。
“萩原警官,”鎏汐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你紧张吗?”
“什么?”
“坐过山车。”她笑得狡黠,“还是说……和我一起?”
萩原的耳根瞬间烫起来。好在夜色够深,灯光够乱,足够掩饰他骤然失控的心跳。他别过脸,故作镇定:“别胡闹。”
过山车启动的瞬间,失重感如同爆炸冲击波般袭来。鎏汐在他身边放声大笑,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被风扯成断续的音符。在最高点俯冲而下时,她忽然抓住他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指尖泛白。
“萩原研二!”她在呼啸的风中喊他的名字,不是警官,是全名,“你要活着!一直一直活着!”
这句话被风吞掉大半,但萩原听清了。心脏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又在下一秒炸开成漫天烟火。他反手握紧她的手,在下一个翻转时侧过头,看见她飞扬的发丝和闪亮的眼睛,看见她毫无防备的笑容,看见她唇边那句未说出口的咒语——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他想要这个人。
不是感激,不是愧疚,不是任何可以被理智解释的情感。是想要每天早上看她睡眼惺忪地接过他做的早餐,想要每天傍晚牵着她的手走过喧闹的街头,想要在每一个拆弹归来的深夜,看见她点亮一盏灯等他。
想要她永远留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过山车缓缓停靠,安全杆抬起。鎏汐松开他的手,跳下座椅时踉跄了一下,萩原立刻扶住她的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针织衫传来,真实得令人心悸。
“腿软了。”鎏汐不好意思地笑,却没有立刻从他怀里退开。
萩原也没有松手。他扶着她在长椅上坐下,蹲下身,很自然地握住她的脚踝:“扭到了吗?”
“没有,就是有点麻。”鎏汐低头看着他,眼神柔软得像融化了的蜜糖,“萩原警官对谁都这么温柔吗?”
“只对你。”话出口的瞬间,萩原自己也愣了一下。
鎏汐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绽开更灿烂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那我可真幸运。”
远处,摩天轮开始点亮最后一轮灯光。巨大的转轮缓缓旋转,每个轿厢都变成一颗移动的星辰。鎏汐仰头望着,忽然说:“我想坐摩天轮。”
萩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