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篝火在水汽弥漫的幽暗洞窟中跃动,将老人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那些深刻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隙。烤鱼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啦”轻响,奇异的焦香混合着地下河特有的阴湿霉味,形成一种矛盾的气息。
陆见秋缓缓从冰冷的地面坐起,没有立刻回应。他先迅速检查自身状况:衣物湿透,体温偏低但尚可承受;几处擦伤,无碍行动;腰间隐藏镜片的皮囊完好,那枚残破镜片隔着湿透的布料,传来稳定而微弱的冰凉感,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朝向老人方向的微妙牵引。老人的话——“它的‘味儿’”——证实了对方能感知到镜片的存在,甚至可能了解其特性。
“多谢。”陆见秋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刚刚经历生死逃亡的起伏。他脱下外袍,拧干水分,就近在火堆旁寻了块干燥些的石头坐下,动作自然,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旅人。“此处是暗河中途的歇脚处?老人家常驻于此?”
他没有首接询问对方身份或意图,而是先确认环境信息和对方可能的立场。在未知遭遇中,获取基础情报优先于满足好奇心。
老人又咬了一口烤鱼,慢悠悠地嚼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陆见秋,尤其是他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歇脚处?算是吧。对有些人来说,是终点。”他含糊地说着,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火焰蹿高了些,驱散了几分寒意。“至于老朽……算是这里的‘摆渡人’,偶尔也兼职‘清道夫’。”他咧嘴笑了笑,露出所剩无几的黄牙,“清理一些不该漂到这里的东西,比如你刚才丢下水的那‘饵料’。”
他知道了。不仅知道陆见秋从“七情枢”来,还清楚刚才洞窟里发生的事。这意味着老人要么有特殊的观测手段,要么对这片地下水域了如指掌。
“摆渡人?”陆见秋捕捉到这个称呼,“渡人,还是渡……其他?”
“渡该渡的,清该清的。”老人含糊其辞,将啃干净的鱼骨扔进火里,又拿起另一条串在树枝上的鱼开始烤。“看你小子,身上‘人味儿’淡得可怜,‘空壳’一个,倒是少见。难怪那些水怨灵一开始没太盯上你,它们更喜欢‘滋味’浓的。”他瞥了一眼陆见秋,“不过你怀里那东西,‘镜味儿’可浓得吓人,迟早把更麻烦的引过来。”
“镜味儿?”陆见秋顺势问道,同时观察着老人的反应。对方似乎并不急于表露目的,更像是一种审视和闲聊。
“就是跟‘那边’沾边的味儿。”老人抬了抬枯瘦的下巴,指向暗河下游无边的黑暗,“镜海深处,归墟之门,还有那些靠着吃‘味儿’活着的脏东西……你这镜片,不简单啊。枯柳林的‘眼’被它‘看’过,七情枢的‘锁’被它‘碰’过,现在又跑到这暗无天日的水道里……小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玩火?”
信息量很大。老人不仅知道枯柳林和七情枢,似乎还清楚镜片在那两处引发的异状。他称镜海深处为“归墟之门”,与溶洞骸骨皮囊上的记录吻合。而他话语中对噬忆魔(“脏东西”)的忌惮与了解,也远超常人。
“我在寻找答案。”陆见秋坦白部分意图,以换取更多信息,“关于这镜片,关于我自己。老人家似乎知道很多。”
“知道得多,死得未必慢。”老人嗤笑一声,将烤鱼翻了个面,“不过,像你这样‘空’的,倒是头回见。那些脏东西吃记忆,吃情感,你这样的‘白板’,它们嚼着没味,说不定还嫌硌牙。”他话锋一转,“但你这镜子不一样。它是个‘钥匙孔’,也是个‘灯塔’。瞎子举着灯笼,照样惹眼。”
“钥匙孔?灯塔?”陆见秋追问。
“传说,归墟之门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合。你那镜子,看着像是钥匙的一部分,或者说,是指向钥匙的‘路标’。”老人目光幽深,“至于灯塔……嘿嘿,在这片被遗忘的水道里,稍微有点灵性的东西,都能闻到你这镜子散发的‘渴望’——它渴望完整,渴望回到它该去的地方。这‘渴望’,对那些同样渴望进入归墟,或者从归墟里溜出来的东西来说,就像饿鬼闻见了肉香。”
老人顿了顿,看着陆见秋依旧平静无波的脸,啧了一声:“你小子,听了这些,就不怕?”
“恐惧无助于解决问题。”陆见秋回答,“我需要知道,如何避免成为‘肉香’,或者,如何找到完整的‘钥匙’。”
“避?”老人摇头,“沾上了,就避不开了。除非你把它扔进镜海最深处,或者找块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埋了,再把自己也弄失忆。不过我看你,不像会选这条路。”他仔细打量着陆见秋,“至于找钥匙……七情枢你看见了?七个坑,缺了东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