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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荒镇边缘（第1页）

前往无涯镇的路，比预想中更为艰难。

官道在离开桐花城三十里后便逐渐荒芜，秋雨将土路泡成了泥泞的沼泽，车辙与人畜的脚印混在一起，形成深浅不一的坑洼。陆见秋和阿七避开了主要干道，选择沿着山脚稀疏的林线前行。即便如此，路上仍能见到零星往相反方向去的行人，个个面带仓皇，包袱沉重，对陌生人的警惕心极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气息。并非仅仅是草木凋零的秋意，更像是某种更基础的东西正在缓慢流失。陆见秋注意到，路旁野草的颜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绿，像是蒙上了一层无形的尘埃。偶尔可见的田地里，作物稀疏蔫黄，仿佛被抽走了生机。

“见秋哥，这地方……让人心里发毛。”阿七紧了紧肩上的包袱带，压低声音说。他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汗，不仅仅是劳累所致。

陆见秋侧目观察阿七。阿七的灵觉比常人稍敏锐，此刻显然受到了环境中异常“忆尘”或某种残留“情绪场”的影响。他自己则毫无感觉，只有理性的观察结论：环境参数异常，存在不明能量残留，对普通意识体有干扰作用。

“凝神，放缓呼吸。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陆见秋简单指导。这是他结合一些粗浅的静心法门和自己“绝缘”体验总结出的方法，对阿七这类敏感者有一定安抚效果。

阿七依言尝试，脸色稍缓。

又走了大半日，地势开始微微向下倾斜。远处，一片灰蒙蒙的水汽笼罩的地平线逐渐清晰——那是镜海。并非真正的大海，而是一片广阔无垠、终年被奇异雾气笼罩的水域。传说其水非水，乃是古往今来无数记忆与时光沉淀物汇聚而成的“心相之海”，水面平滑如镜，故而得名。此刻望去，只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铅灰色，与低垂的乌云几乎融为一体，沉闷的雷声间歇性地从那个方向传来。

而无涯镇，就坐落在镜海岸边一处微微凸起的岬角上。当陆见秋和阿七在黄昏时分，终于能远远望见镇子轮廓时，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镇子被一圈临时搭建的、粗糙的木栅栏围着，栅栏外插着鉴忆府的灰旗，在暮色中无力地垂着。栅栏入口处，有灰衣卫把守。镇内几乎看不到炊烟，也听不到寻常市镇的嘈杂，寂静得可怕。更令人心悸的是，镇子上空隐约盘旋着一种肉眼难辨的、灰暗的“气”，它并不流动，只是沉沉地笼罩着，让整个镇子看起来像一幅褪了色的、被水浸泡过的旧画。

“我们绕到镇子西边，靠山的那侧。”陆见秋观察片刻后决定。东边临海，南边是官道入口，皆有鉴忆府把守。西边背靠一片乱石丘陵，林木稍密，或许能找到观察点或临时栖身处。

他们借着暮色的掩护，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林，靠近了镇子西侧的栅栏边缘。这里的守卫相对稀疏，但栅栏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贴着一张黄纸符箓，符上用暗红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波动——显然是鉴忆府布下的警戒与隔绝符阵。

正当陆见秋寻找可能的观察缝隙时，一阵极其微弱的啜泣声，顺着晚风飘了过来。声音来自栅栏内不远处，一间半塌的土屋后面。

陆见秋示意阿七留在原地警戒，自己则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处栅栏破损较大的地方，透过缝隙向内望去。

土屋后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瘦小男孩。他衣衫褴褛，脸上沾满污垢，正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地压抑着哭泣。但让陆见秋眼神凝住的，是男孩身边倒着的一个中年妇人。妇人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甚至连茫然都没有，只有一片彻底的、冰冷的虚无。她的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一具还在运转的空壳。

噬忆魔的受害者。亲眼所见，比听闻更令人心头发寒。

男孩哭着，偶尔伸出手，轻轻推一下妇人，低声唤着“娘”，声音里充满了无助和一种越来越深的绝望。他无法理解，为什么母亲突然就不认识他了，不说话，不看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