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并非真正的天光,而是透过层层叠叠、垂挂如瀑的墨绿色藤蔓和厚实苔藓缝隙,艰难渗透下来的、稀薄如纱的灰白色微光。空气依旧带着浓郁的地底湿冷和腐朽气息,但少了石室中那股幽蓝镜元的死寂与压迫,多了几分草木泥土的腥涩和外面世界的、遥远的水汽。通道的尽头,并非敞亮的出口,而是一处被藤蔓和树根完全封堵的、仅有些许光线透入的天然裂缝。
秦校尉走在最前,看到这被藤蔓封堵的“出口”,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闪过一丝警惕与释然交织的复杂神色。警惕,是因为出口被封,意味着他们仍需费力开辟,且外面情况未知。释然,是因为这封堵的藤蔓,恰恰说明此地人迹罕至,甚至可能从未被外界发现,他们暂时是安全的,不会一出去就撞上“鬼手”或沈家的人。
“老马,刀。”秦校尉伸手。老马立刻递上自己的短刀。秦校尉接过,走到裂缝前,用刀尖小心地拨开最外层的藤蔓。藤蔓粗壮湿滑,纠缠紧密,但在锋利的短刀切割下,还是很快被清理出一小片空隙。更多的灰白光线透入,照亮了裂缝内部——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大约一人多高、被山体滑坡或水流侵蚀掏空的岩穴,岩穴另一头,似乎通往外面,但同样被更多的植被和乱石半掩。
秦校尉探出头,透过清理出的空隙,向外望去。外面是一片倾斜向下、林木异常茂密、藤萝缠绕、几乎不见天日的潮湿山谷。山谷中弥漫着浓重的、乳白色的晨雾,能见度极低,只能隐约听到远处有哗啦啦的流水声,以及清脆却显得有些诡异的鸟鸣。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草木清香和腐烂树叶的气息,与地穴中的沉闷截然不同。
没有追兵的踪迹,没有人烟的气息,只有一片原始的、未被侵扰的、却也潜藏着未知危险的深山老林。
暂时安全了。
秦校尉退回通道,对老马和小王低声道:“外面是个山谷,雾气很重,看不清全貌,但应该没有埋伏。我们先出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休息,处理伤势,再做打算。”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陆见秋和虚弱的老大夫,“动作轻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三人协力,用短刀和手,将封堵裂缝的藤蔓和灌木又清理开一些,终于打开了一个勉强可容人弯腰通过的缺口。秦校尉率先钻出,警惕地扫视西周,确认无异后,才示意里面的人出来。
老马背着陆见秋,小王搀着老大夫,相继钻出了这处隐藏在地穴裂缝中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
当他们真正置身于这片被浓雾笼罩的、潮湿幽深的山谷时,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身后的地穴入口,在藤蔓和灌木的遮掩下,几乎与周围山壁融为一体,难以察觉。而他们,刚刚从一场接一场的生死搏杀、绝壁天途、诡异石室的噩梦中逃脱,踏入这片静谧得有些过分的、原始的山林。
阳光无法穿透浓密的树冠和厚重的晨雾,只在极高的天际,留下一片朦胧的、惨白的亮斑。空气中饱含着水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沁入肺腑。脚下的地面松软,堆积着厚厚的、不知多少年累积的腐殖质和落叶,踩上去悄无声息。高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木随处可见,树皮上爬满了厚厚的苔藓和蕨类。粗如儿臂的藤蔓从树冠垂落,或是在林间纵横交错,构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碍。奇形怪状的菌类在树根和腐木上滋生,散发着幽微的磷光或诡异的色泽。远处的水流声似乎来自谷底,但被浓雾和密林阻隔,看不清具体情形。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原始、静谧,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深藏的危机感——是那种属于自然本身的、弱肉强食的、未经驯化的野性危机。
秦校尉不敢大意。他选了一处背靠巨大岩石、地势相对较高、视野相对开阔(尽管有浓雾)的林间空地,示意众人停下。老马将陆见秋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干燥、铺着厚厚苔藓的岩石凹陷处。小王也将老大夫扶着坐下。老大夫虽然苏醒,但依旧脸色苍白,惊魂未定,只是靠着岩石喘息。
“老马,警戒西周,注意野兽和任何异常动静。小王,收集一些干柴,生堆小火,但要控制烟。我去附近看看有没有水源和可用的草药。”秦校尉快速吩咐,随即拔出佩刀,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向山谷下方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