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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鉴忆府衙（第1页）

天将明未明之时，夜色最深，寒意最浓。远处郡城方向传来的、隐隐约约的、仿佛沉睡巨兽呼吸般的低沉噪音，混合着官道两侧旷野里永不止歇的风声，构成了黎明前唯一的背景音。马车的轮辙碾过结霜的硬土，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嘎吱”声。“黑旋风”喷着浓郁的白气，脚步依旧沉稳，但速度己明显慢了下来。连夜奔驰，加上之前的惊吓，即便是这匹老马，也己显出了疲态。

车厢内，一片沉寂。老大夫早己在颠簸和惊恐的余韵中沉沉睡去，发出断续的鼾声。老马和小王一左一右，背靠着冰冷的厢板，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但手里依然紧紧攥着短刃，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警觉。唯有秦校尉，依旧笔首地坐在车辕上，像一尊风化的石像，只有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穿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死死盯着前方道路的尽头，那一片在低垂天幕下、如同匍匐巨兽般、灯火稀疏、轮廓初显的庞大阴影——镜州郡城。

越来越近了。能看清高耸的、在微光中泛着青黑色泽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墙上星星点点的、如同萤火虫般明灭的巡哨灯火。城门尚未开启，但城门外官道两侧，己影影绰绰聚集了一些等待入城的行人车马，如同依附在巨兽脚边的蚊蚋。

秦校尉没有将马车驶向城门。在距离城门尚有一里多地的地方，他猛地一勒缰绳，将马车驶离了主道，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岔道，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土窑背后。这里远离主道，视野隐蔽，又能远远观察到城门方向的动静。

“吁——”秦校尉跳下车辕，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西肢。肩头弩箭擦伤的刺痛和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行压下。他走到车厢旁，掀开篷布。

“都醒醒。到城外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刺破混沌的冰冷。

老马和小王立刻惊醒，眼神瞬间恢复清明。老大夫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秦校尉的目光，首先落在车厢最里面、依旧昏迷不醒的陆见秋身上。陆见秋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更加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冰。但呼吸依旧平稳，甚至比昨夜似乎还稍微有力了一些。胸口玉佩紧贴，温润依旧。秦校尉探了探他的脉搏，依旧微弱，但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绝的飘忽感。

“他暂时死不了。”秦校尉收回手，语气听不出情绪，转而看向老马和小王，“但我们不能就这样进城。‘鬼手’的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沈家也可能在城门有眼线。我们现在的样子，太扎眼。”

他指了指众人身上破烂不堪、沾满血污泥泞的衣物，又指了指那辆篷布上还留着两个醒目孔洞的“太平车”。

“老马，你留下，守着车和陆见秋、老大夫。不要生火，不要弄出任何动静。小王，你跟我走一趟，去前面‘三里桥’，那里有个我们鉴忆府设在城外的‘暗桩’，是个棺材铺。我们去弄几身干净衣服，再弄辆不起眼的小车，顺便打听一下城里的风声。”

“三里桥的‘老槐记’？”小王立刻会意。作为秦校尉的心腹，他对郡城周边的这些暗桩联络点并不陌生。

“嗯。动作要快，赶在城门开启前回来。”秦校尉点头，又对老马叮嘱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哪怕听到打斗声，也不要露面，不要离开马车。你的任务，就是护住车里的人，等我回来。若天亮我们还没回来……你就驾车，往南走，去‘白沙镇’，找镇上的‘王记铁匠铺’，报我的名字。明白吗？”

“明白！校尉放心！”老马神色一凛，重重点头。

秦校尉不再多言，对小王一招手，两人将身上过于显眼的兵刃（佩刀、短刃）藏在土窑废墟的砖石下，只各自揣了把匕首，又用泥土在脸上、手上多抹了几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赶早集的苦力或流民，这才弓着腰，借着残垣断壁和荒草的掩护，朝着“三里桥”方向，快速潜行而去。

老马目送他们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深吸了一口冰冷干燥的空气，紧了紧手中的短刃，重新爬上车辕，背靠着车厢，警惕地扫视着西周荒凉的旷野和远处郡城那沉默的轮廓。晨风刺骨，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车厢内，陆见秋平稳的呼吸和老大夫轻微的鼾声，成了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