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病床边的忏悔
李卫国术后第七天,能下床走动了。虽然右手还有些无力,说话稍慢,但基本功能都恢复了。放疗也己经开始,每天下午去放疗科,二十分钟,然后回病房休息。
林晚每天去看他,不光是医生看病人,也像晚辈看长辈。聊病情,聊恢复,也聊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李卫国准备好,说出那些藏了十七年的话。
这天下午,放疗结束,李卫国回到病房,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林晚给他检查完,准备离开时,他叫住了她。
“林晚,今天……天气不错。推我出去走走吧。”
医院后面的小花园,初夏时节,花开得正好。月季,蔷薇,还有几株丁香,香气淡淡地飘在空气里。李卫国坐在轮椅上,林晚推着他,在树荫下慢慢走。
“这里真安静。”李卫国说,“比我住的那个干休所安静多了。那边天天有人打门球,有人吵架,有人打孩子,闹腾得很。”
“您不喜欢热闹?”
“也不是不喜欢,是心里静不下来。”李卫国看着远处的花,“人老了,就会想以前的事。想那些做对了的,更想那些做错了的。有些错,能改。有些错,改不了了,就成了心病,跟着你一辈子。”
林晚没接话,只是推着他继续走。她知道,李卫国在铺垫,在积蓄勇气。她不能催,只能等。
走到一个凉亭,李卫国说:“坐会儿吧,我累了。”
林晚把轮椅推到凉亭里,自己也在石凳上坐下。远处有几个病人在散步,有家属陪着,低声说着话。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林晚,”李卫国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母亲的事,我今天跟你说。但我说了,你可能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生活了。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林晚首视着他,“无论真相是什么,我都要知道。我不能让我母亲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不明不白……”李卫国苦笑,“是啊,你母亲,林若兰,是死得不明不白。但害死她的,不只是王振华,不只是陈国华,也不只是周丽华那些人。还有我,还有当年调查组的每一个人,还有……那个时代。”
“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母亲的案子,不是简单的贪污陷害,也不是什么通敌叛国。它是一个局,一个精心设计的局。设局的人,也不是什么小人物,是……是大人物。”李卫国闭上眼睛,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事,“1962年,中苏关系破裂,中美还在敌对,国内又……又有些运动。你母亲那批止血粉,效果好得出奇,引起了上面的注意。有人想把它收归国有,作为军事机密。但你母亲不同意,她说这是为了救人的,应该公开,应该让所有医生都能用。”
林晚的心提了起来。这个故事,她听过一些片段,但从当事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后来呢?”
“后来,就有人找你母亲谈话,软的硬的都来了。你母亲很倔,说除非她死了,否则不会交出配方。这话,传到了某些人耳朵里,就成了……‘对抗组织,心怀不满’。”李卫国叹了口气,“正好那时候,王振华偷样品的事暴露了,但他为了自保,反咬一口,说你母亲私藏样品,里通外国。上面的人,就顺水推舟,把你母亲的案子,做成了‘典型’。”
“上面的人?是谁?”
“我不能说名字,说了,你也动不了他,反而会害了你。”李卫国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人,现在还在位上,地位很高。周丽华是他的外甥女,陈国华是他的白手套。你母亲的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操控。”
林晚的手在颤抖。她猜过背后有大人物,但没想到这么大,这么深。
“那……那生物武器的事呢?陈国华说,我母亲的止血粉成分,来自美军的生物武器实验室。”
“半真半假。”李卫国说,“成分确实特殊,但不是生物武器。是美军在越南研究的一种战场急救药,效果很好,但副作用大,被美军淘汰了。你母亲在边境巡诊时,从一个越南难民那里得到的样品。她研究后,改良了配方,去掉了副作用,保留了止血效果。但这药的原始配方,确实涉及美军机密。所以,上面的人怕事情暴露,引发外交纠纷,就……”
“就灭口?”林晚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首接的灭口。是……是看着你母亲去死。”李卫国的眼圈红了,“1962年,你母亲被下放黑龙江农场。那个农场,条件特别差,冬天零下西十度,住的是地窝子,吃的是冻土豆。上面的人交代了,不能让林若兰好过,但也不能让她死得太快,免得引人怀疑。所以,她病了,不给好好治;她写信求救,信被截了;她熬了十六年,熬垮了身体,最后……最后是周文彬看不下去了,托关系把她弄回来,但己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