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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汉旗重照北原烛辉再耀世间（第1页）

北风卷着沙砾，像无数把淬了冰的小刀，狠狠抽在北凉军的营帐上，发出“呜呜”的哀鸣，如同为这支困守孤城的军队奏响的挽歌。中军大帐内，牛油烛的火苗被从帐缝钻进来的风搅得摇曳不定，映得邴佽那张刻满风霜的脸忽明忽暗。他正对着沙盘蹙眉沉思，指尖捏着的竹筹在“黑风口”的位置反复，竹筹边缘被磨得光滑，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汗渍。帐外传来的厮杀声尚未平息，霍云霆那杆亮银枪的寒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壁垒，就在他眼前晃悠——那是昨日对阵时，枪尖擦着他护心镜划过的残影，至今想起，脖颈后仍冒着凉气。

这几日，他被霍云霆缠得焦头烂额。那小子虽战场经验不足，几次中了他设下的埋伏，可背后有黑风寨的人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传递消息，总能在最后关头突围。更要命的是霍云霆的枪法，快得像春日惊雷后的闪电，狠得似腊月冰河里的暗礁。昨日对阵时，枪尖几乎擦着他的护心镜划过，甲叶被挑飞一片，露出的内衬染着点点火星灼烧的焦痕，至今想起仍心有余悸。

“元帅，再不出击，霍云霆怕是要联合黑风寨的人，抄我们后路了！”副将在一旁急得首跺脚，靴底碾着地上的碎炭，划出杂乱的痕迹，炭粉沾在他的靴底，像踩着一地灰烬。他的甲胄系带松了半截，露出里面被汗水浸透的里衣，散发着浓重的酸腐味。

邴佽还没来得及回话，帐帘突然被人“哗啦”一声掀开，寒风裹挟着沙砾灌了进来，烛火猛地一矮，险些熄灭。一个浑身是泥的亲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来，甲胄歪斜得像挂在身上的破麻袋，发髻散乱，几缕湿发粘在惨白的额头上，喉咙里像塞了团破布，喊出来的话都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元帅，元帅！太子……太子谋反！京城……京城失守了！”

“你说什么？”邴佽如遭雷击，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一把薅住送信人的衣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几乎要将那粗糙的麻布捏碎。他的声音像从烧红的铁器上淬下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嘶吼，唾沫星子喷在亲兵脸上：“再说一遍！”

亲兵被勒得喘不过气，脸涨成了猪肝色，眼球往外鼓着，断断续续地喊道：“太子……太子联合丁灵王和其他部落首领，反了！宫门被破，城防军……城防军降了一半，守将……守也战死，京城……己经被攻下了！”

“哐当——”邴佽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面战鼓在太阳穴里擂动。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桌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像老者濒死的叹息。桌上的文书、地图、铜制兵符“哗啦啦”全摔在地上，竹简散了一地，有的断成两截，墨迹在沙土地上晕开，像一滩滩凝固的血。他扶着案几，指节抠进案几的木纹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帐子都在旋转。

北凉军十万主力被他带出来围剿霍云霆，如今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上，离京城千里之遥，就算现在掉头，日夜兼程也赶不及了。他想不通，明明半个月前，他们还在大征西方，旌旗所指，羌笛止鸣，胡马不前，怎么转眼间就天翻地覆了？那些部落首领，昨日还对着他俯首帖耳，献上周全的牛羊，今日就敢跟着太子反了？

“元帅……”副将颤声唤道，看着邴佽鬓角突然冒出的白发，像落了一层霜，心头发紧，话音都带着抖。

邴佽猛地抬头，眼中的迷茫被决绝取代，像烧尽的灰烬里迸出的火星。他抓起案上的佩剑，“噌”地一声抽出，剑锋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映出他眼底的血丝。“传令！全军出击，与霍云霆决一死战！”

“元帅，不可啊！我们现在腹背受敌，京城己失，军心涣散，此时出战就是自寻死路……”

“住口！”邴佽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寒冬里冻硬的铁，“军人，生当马革裹尸，死当魂归沙场！京城没了，我们不能再丢了北凉军的骨气！今日，就让霍云霆看看，我们北凉军的血，是热的！”他将佩剑重重插回剑鞘，“咚”的一声，震得案几上的残烛又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