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白看着她,先前还不明白为何阿楹娘子简单出个门都要一堆人远近跟着,这回见她昏倒,无知无觉地躺在床上像是永久睡过去,他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六日。”
李楹缓缓噢了一声。
她这么安静实属少见,祝君白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他坐在床边,把这几日发生的事告诉李楹。
衙门结结实实打了李高旻六十杖,一点儿不含糊。据说李高旻一派哭天喊地,无济于事,最终血肉模糊,昏了过去。
紧接着老太君换上命妇礼服,求见皇帝,状告次子李从渊不孝生母,申请与其义绝。
然而老太君忘了,她身上的花钗九株、翟九等的规制属于宰相之母,即一等国夫人。与次子断绝关系后,命妇等级退回原有的侯爵之母,即二等郡夫人。
李楹听罢,又缓缓噢了声。
她问:“不孝属‘十恶’重罪,爹爹会被弹劾罢官吗?”
祝君白不忍告诉她,前人有例子,不止罢官,甚至流放。不过岳父大人与侯府老太君剑拔弩张的母子关系事出有因,拳拳爱女之心朝野皆知,想必结果不会那么糟糕。
他道:“会被弹劾,不一定罢官。”
李楹看着他,忽而笑起来,“你真老实,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不多时,李楹又道:“追根溯源,是李高旻欺负两个妹妹打小就没了亲娘,我看不过去,护着时雨姐妹俩,就此和他结怨。你说我做错了么?”
祖母把李高旻失手伤人归因于她的出言激怒,那么她是否也可以把自己的出言激怒倒推回童年?
李楹不明白,她与李高旻针锋相对,祖母看不顺眼,总是念叨兄妹要友爱,那么李高旻欺负双胞胎的时候,祖母从未听过、见过么?
倘若祖母坦荡一点,直说自己就是喜欢李高旻,就是钟爱男孙儿,李楹更好接受。
而不是现在这样,一切要为孝顺让步。
李楹问祝君白:“你学识比我渊博,我想请教,不辨是非的长辈,也值得儿孙孝顺吗?父慈子孝,父不慈,子从何孝?”
这一辩题,不仅李楹疑惑,城中文人仕子也议论纷纷,多间茶肆都可见到他们高谈阔论,好不热闹。
李楹听了,腾的坐直身子,“我想亲耳听一听。”
祝君白那颗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又开始突突乱跳。等他回过神时,自己的双手竟然按在李楹肩上。
李楹表情古怪地瞅着他。
祝君白脸涨得通红,像有火追着他烧,倏地弹开半丈之远。
他别过脸,不敢看她,“家里人为你担心,这时节还是先不要出门吧。”
“家里人为我担心。”李楹跟着复述一遍,仰头问:“那你呢?你也很担心我?是出于责任,还是男女之情?”
责任二字瞬间点醒祝君白。
原就是为了那味救命良药,他答应入赘相府,在岳父大人看来,或许这是一桩简单的买卖。可现如今涌动的心潮让他感到陌生。
“愣在那里做什么?”李楹心想还是不要太为难他了,“不管你是出于责任还是男女之情,现在过来,让我抱一抱。”
祝君白从命。
还是头一回正经相拥,虽然细究之下他只是充当软枕。
祝君白垂下眼帘,冷不丁看见李楹贴近掌根处的一道淡淡旧痕。已经听岳母讲过,这是旧年被师婆所伤。
他伸手,覆上她的手,直至完全遮盖旧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