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的门,当然是常常被拍响的。客栈正是招待旅人的地方。可以想见,在东昌府的雨季,路上会绊住了多少绝望的行人,沈炼自己当然是最知道个中滋味,但他却是下意识地伸手捉住长剑,一桌人顿时收声,彼此对视,又望向门边。那麻子少年,说是叫做公孙雨的,灵巧地一蹦,到了门边。屋中极静,而听得到外面的拍门声,渐渐掺杂了咒骂和哀嚎。
雨声,和着这样几乎凄惨的叫声,令人心下发毛,沈炼却松了口气。他是从山中强行闯过东平十虎的地盘来的,那条道,独自一人反而比较好脱身,只要施展轻功,一味地闯去就好。而且强盗都有一种辨认点子的眼力,即是对过往旅人,看一眼便能大略估量得出他们有无财宝在身,像那种浑身只有一张包袱皮、一把不值钱的铁剑、几块干粮,就敢孤身闯荡的硬把式,招惹来实在不上算。要做强盗,也得有种生意人的精明。饶是如此,沈炼依然经过了一番拼杀,才走出那道山坳。难道是东平十虎为着那种好勇斗狠的江湖人习气,听说有人从他们的地盘闯过去了,故而不惜离开地盘,专程追过来找麻烦的?
但是哀嚎声一起,疑心便消了下去。老秀才此时已将板卸下,将吱呀呀的木门打开,一团人形,犹如抱在一起撕咬的两头猛兽,血淋淋、湿漉漉地滚落了进来。
血是哪里来的?定睛一看,便见两人当中的一个,竟被人生生斩去一臂,血流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凶猛,伤者的脸色已渐近青灰,死临近了。
铁姓的青年,猛然扑了上来,把伤者扶起,撕开他的衣裳,沈炼递给他一碗酒,他拿过来一口含在嘴里,猛然朝伤口上喷去。剧痛使那伤者的身体猛烈地挣动,又被铁姓青年用力抱住。他半睁着眼睛,呼哧呼哧猛烈地喘着气。看上去又是可怜,又是可怖。
起初,凤白也几乎被吓得呆了,他从十几岁起就跟着叔父四海奔波,为家中的药铺采购药材,但那种生活——讨价还价,分辨药草的好坏,算计成本,打理铺面,和客人、伙计、农户们的人情往来……那跟这个,如今正淌到他脚下的血泊比起来,确乎是两种世界。一种是比喻中的江湖,另一种呢?还是比喻中的江湖。
后来他如梦方醒似的,忽然跳了起来,奔到外面的雨幕中,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给淋成个落汤鸡样,好像奔波了几十里地似的,同样地气喘吁吁,向正照料伤者的铁氏伸出一只革囊。铁氏接过来一看,里面有三五只小瓷瓶。凤白指点道:
“青花的那只。”
那是上好的刀伤药。原来,凤白的叔父一向要他随身备些常用的药物,只是从来没有用武之地,是以这只革囊常年被遗忘在马鞍旁。现在,铁氏将那些雪白的粉末毫不顾惜地全洒在了伤口上,血渐渐地止住了。
伤者的同伴,也是坐在地上,一手挽着只巨大的箱子,此刻向几人不停地拱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拱手。
老秀才重新将门板上好,等铁氏替伤者包扎完毕,众人将两个不速之客扶在凳上,给他们酒喝,好一会儿才使其心魂安定。倒是那伤者最先开口说话。他的身材极为魁梧,同伴也显然是精干的武林好手,不知是怎样的险境才能让他丢掉一条胳膊。伤者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道:
“在下查猛,谢过诸位朋友的救命之恩。谢谢。谢谢。”
老秀才道:
“东昌府中,没听过有姓查的人物,你们两人从何来的?”
同伴道:
“我二人是西安府‘长风镖局’的人,他是镖师,我是趟子手诸葛雷。”
“这么说,你们是押镖到此的了?”老秀才哼了一声,“在山里尝过东平十虎的利害了吧?既然是吃这行饭的,怎不知先盘盘道儿?东平十虎的地界,凭你们两个也敢闯!除非你们比那打虎的武松,还要厉害十倍。”
诸葛雷大声道: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们原本有十六位弟兄啊!全折在山里了!老谭、老牛,还有大鼻子张硕……全都……”说着说着,猛然低下他那有着酒糟鼻和荆棘丛般缠绕的络腮胡与乱发的头颅。
凤白为了要宽他们的心,便道:
“无论怎样,逃出来便是好了,东平十虎盘踞山中,也是占了地利。他还能追出来打杀你们么?就是有这样天大的胆子,我们兄弟也一定要护二位的周全。”
西门烈道:
“是啦,瞧你恁大的个子,莫要哭鼻子了,叫那些死在十老虎手里的冤魂听了,还要说你们两个是得了便宜卖乖呢。”
公孙雨道:
“老幺说话不好听,但是这么个理儿,东平十虎的大名,整个东昌府都省得,官府也大动干戈剿了许多次,次次都是反被他杀的人仰马翻,你们二位能逃出命来,已经谢天谢地了,快回家拜菩萨吧。”
沈炼这时候倒也是县官的职业病犯了,忽然道:
“某是一介道人,见识浅短,请教两位兄弟,难道贵镖局每次都要折上十几位弟兄,来走这条道儿么?”
凤白笑道:
“来兄不知道这些。历来镖局也都像东平十虎盘踞艾山一样,有自己的地盘的,像我们铺子里买了成车的药材来,那是极显眼的东西,知道的,道几车的淮山、陈皮,压根不值几个钱,不知道的,还以为满车都是金子银子呢。是以每回都要找镖局来押送,镖局实际也像山贼一样,是占山为王,他们在本地熟门熟路,外地的押镖来了,除非是振远那样南北都有大名望的大镖局,否则真是寸步难行,若必得过这一段路,怎么也要先去向本地的大镖行拜拜山头,否则就连本地的镖行也要去欺负他们,以为抢了自己的饭碗。能过这一段路而货物无所损伤的镖局也有,就是本地的兴盛镖行,总镖头是张长兴老镖头,使的是一对梅花板斧,老先生年逾六十了,双斧还有千斤的力呢,两年前我和叔父在东北得了一支千年参,特意请张老先生乔装改扮陪我们走了一段,有幸见过他的身手,啊呀呀,那真是——使人诗兴大发!可是就连张老先生,那东平十虎的老大黑山虎也是不给面子的,是亏了老先生和我们翁大哥有交情……”
诸葛雷此时便粗声粗气地道:
“这位兄弟说的是!俺们长风,本是只走西北的道儿,从长安到陇西,远的到甘州五卫,只要扯起长风的大旗,谁不敬仰!哪里有人敢来劫镖?可是偏偏这一回,老镖头不知吃错了什么药,非要往东来闯,整整三辆车的货,要在两个月的限内运上京去,不走茌平,哪赶得上这个死限!我看老镖头真是——”
查猛用力地踩他的脚,他方止住不说了。两人沉默着一碗一碗地喝酒,查猛更是要靠酒力来止伤口的疼痛,不觉两人都有五分醉了,他终于长叹一声,泪落滚滚:
“完啦。完啦!”
西门烈鼓动他道:
“哪里就算完了?自古以来独臂的侠士也有不少,关键是自己别先泄气。武松只用一条胳膊,还能擒住了方腊呢。”
查猛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