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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浪(第1页)

西门烈悄悄潜入屋中,做贼似的。其实做贼是他的老本行。这是刘家的宅院,深而宽阔,就是北地常见的那种殷实人家的屋宇,房顶连着房顶,围墙接着围墙,身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北方人,从记事起不曾走出东昌府这方圆百里的小叫花,他反而对此有些不习惯。因为翁家不是这样的。苏苏着手经营的那个家,有水流,荷花池和木栈道,一重一重的假山,奇石,影壁和回廊。如翁天杰所说,是搬来了沧浪亭的一角。他爬在房梁上向下望,绣房温暖舒适,四处挂着丝绸的幛幔,刘家的女眷到了晚上会聚集到这个房间里来做针线活,一起守着一盏灯。虽然这个殷实的家庭并不缺少灯油钱,但她们从小就被教导以节俭,据说是妇女德行的表现。刘家的大娘子把苏苏接过来以后,安置在这间绣房里,女眷们还是会在晚上聚集在这里,大家东拉西扯地什么话都说,很晚才散去。西门烈等啊等啊,不觉趴在房梁上打起了瞌睡,险些一翻身栽下来,吓出一身冷汗。

他连忙攀住梁木,再向下望去,只见屋里又复冷清,女人们已经各自回屋歇息,剩下两名侍女守着苏苏,苏苏则守着那一盏孤灯,羊油烟气扑面,灯芯烧到后来,火光已然微弱得这样可怜。西门烈有点丧气,真不知道还要这样等到什么时候。

翁家大火的惨祸,传得茌平城里城外尽人皆知。翁天杰死在了大火中,刘方氏把苏苏接到自己家里来,不准苏苏的身边断了人,怕她寻短见,白天就和女眷们一起簇拥着她,和她说话,说“妹子,我真觉得你我是浪费了这整整十年”,晚上,她自己要照顾孩子,就让两个贴身的侍女相陪。所以好多天过去了,西门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能单独和嫂子说上几句话。

其实,这些天里一直坐在房顶上想啊想,自己也觉得真没什么好说的,但他还是想要和苏苏独处的时刻,他是个很固执的孩子,而翁天杰死后,苏苏又是不多的为他所在乎的人。他在乎苏苏甚至更甚于在乎救他免于饿死的翁天杰,因为翁天杰是大英雄,大豪杰,苏苏呢?苏苏伴着一盏孤灯,坐在这里,这么久一言不发,手里还在做着针线。她要给刘娘子的两个孩子各做一双虎头鞋,她老是在做鞋。她给西门烈做过鞋,给他做过新衣裳,从翁天杰第一次把西门烈领回家,叫她照顾这么脏的一个小孩吃饭睡觉以来,她那么多次地把西门烈拉到自己的身前,比量着他的高矮。西门烈说:

“嫂子,你不要把我当小孩子,我十三岁了!”

她就笑着说:

“是呀,长得这么大了,该知道要好了不是?不能再穿百家衣吃百家饭了。”他就只好闭嘴等她量完这里量那里。

她有整整一个箱子里面放着鞋,做出来了也没人穿,她说是给小孩子做的,虽然她和翁天杰一直没有孩子,可是假如有了呢?小孩子终究会有的,会一个接一个,会长得好快,每年都要有新鞋子新衣服,她用手指估摸着一个想象中的小孩儿的尺码,然后做出那么多衣裳。好像婴儿就睡在枕边,而她甚至能听得见它长大的声音。每到了天晴的时候,她也会把那些小衣裳取出来一起晾晒,熏上暖融融的香。她的院子宽敞明亮,种满了芭蕉树,南方的花木,在这里要很用心才能养得活,但苏苏把它们都照顾得很好。后来大火把那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翁家大火之后,苏苏还可以平静地坐在绣房里,易明湖和边浩一起料理那废墟,公孙雨提着他那两把刀,四处寻找铁传甲,他甚至奔到驿站里去了几次,但是一无所获。有时候他仿佛是盼着被县官老爷抓去,那样,在大堂上,他就可以说点什么。但衙门里静悄悄的。人人都好像很有事做,很知道怎么处理悲伤,只有西门烈忽然好像不知所措。

其实他也不是常常住在翁家的,翁天杰虽然在他七八岁大的时候,就带他回到家里,让妻子照顾他,但他总说,他要凭自己的本事去闯荡,好像宁可睡在桥洞底下,穿着裤脚短一截,袖子又长一截的破衣烂衫,也比苏苏熏得又香又暖的床铺好。可是,躺在那滴水的桥洞下面,枕着自己的胳膊,想到在远处有这么一张床铺总是为他准备着,那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心情。现在这种幸福已经离他远去。

两个侍女也打起盹来,苏苏还在平静地一针一线地绣着,间或停下来,拿过长衫来替那七八岁的小婢女披上。夜深人静……夜深人静,西门烈再也忍耐不住,跳下地来,咚地一声,把那小姑娘惊得在梦中一跳,苏苏波澜不惊地拍打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入睡。后来她问:

“兄弟,你可吃了些什么?”

西门烈冲冲地说:

“我不是来要饭的。”

然后又低下头去,自觉说话的语气太重,脚在地上划拉着。那已经是双破烂得底儿掉的鞋子了。他又吞吞吐吐地说:

“我听说……嫂子要嫁人了。”

苏苏轻声道:

“你不高兴嫂子嫁人么?”

他很快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见到一切的金的银的钗环,花枝招展的妆饰,都已除去,好像火也把她的美貌给洗了一遍似的,而且把他给烫着了。他又觉得还是看着地板和自己脚尖更好。他说:

“我也盼着……盼着嫂子嫁人。”

“为什么?”

“因为……”西门烈攥起拳头。在他小小的,少年人的胸膛里,好像忽然积聚起了一股飓风。这是仇恨的力量。可是很快他又不觉泄气了。“不为什么。”

好像小孩子赌气似的,喃喃地说着。苏苏笑了。那种无奈的笑容,就像看到翁天杰喝酒喝得烂醉误了个什么事时一样。

“兄弟,你还太小了,不该想这些。你要是去做这种事,就是嫂子和大哥……就是我们对不起你。”

苏苏很明白西门烈说的是什么事。男人做决定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地把女人排除在外的,这几个人都是翁天杰的好兄弟,大家一起决定了要不惜一切代价为他报仇。嫂子呢?嫂子忽然成了他们赴死之前唯一的牵挂。所以他们忽然一齐要逼迫苏苏快些嫁人,快些找到一个新的归宿。刘方氏是苏苏的朋友,大火之后,她就把苏苏接到家里来住,而几个弟兄们都挤在西王官屯的庙里,那里离他们的废墟比较近。易明湖像她的娘家人一样地筹备再嫁的一切,他每天在废墟里转悠,希望能找到一些值钱的物什,好做她的嫁妆。翁天杰给苏苏买过许多许多金银珠宝,那些是大火越洗越干净的。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也许是被附近的乡下人早就搜罗了去。虽然翁天杰活着的时候待佃农们很好,但他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这个老秀才,翘着他颌下花白、稀疏的胡须,坐在坍塌而焦黑的梁木上,任由风把他的衣袖灌满。

后来他回来和刘方氏商议,刘方氏忙前忙后,女眷们都捐了自己的一点首饰,后来她又坐着轿子到她的娘家去,央着她的姑姑,为苏苏再找一个好夫婿,因为既然没有孩儿,那个一干二净的家门也就没有什么好守的。她的丈夫刘大官起先简直是奉承着她,吞吞吐吐地讲出他的意思:既然要嫁,不如就嫁在这个家里,也好给你做个伴儿不是?刘方氏当即叫道:

“难道我独个儿受你的气还不够,还要拖上人家!”

她就像嫁自己的女儿一样,焦躁又不得不用最挑剔的方式四处奔走。按说翁家是大户人家,苏苏该有许多财产,但是什么也没有。地契、房契,都在火中失去。叫乡保来一起重新检点财产,竟发现那些田地都早已不是翁家的了。有的已经被翁天杰卖掉,有的时候他仅凭一时高兴就把地契还给了那些佃农们。据说,他是在到庆阳去之前,散去的那些地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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