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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第5页)

菲利普做了个决定,他不想回到那间充满痛苦回忆的宿舍了。他写了封信给房东太太把房子退了,决定重新租几间不带装修的房间。他想用自己的东西把房间布置起来,一来温馨舒适,二来租金便宜。现在最迫在眉睫的事情就是缩减开支,因为过去一年半他已经花掉了将近七百镑。他现在必须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把这个大窟窿补起来。有时候一想到未来他就恐慌,后悔在米尔德丽德身上花了那么多钱,可是他知道如果从头来过,他还是会那样做。有时候想到朋友们对他的看法他觉得好笑,由于他心里的感受并不会写在脸上,再加上他走路总是慢条斯理的,朋友们都觉得他意志坚定,从容不迫,冷漠孤傲。他们觉得他非常理智,称赞他实事求是,只有他知道他那平静的外表不过是被他无意识戴在脸上的一张面具,就像蝴蝶身上的保护色一样保护着他。事实上他对自己的意志力之薄弱深感震惊,他就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任何情感的微风都能吹动他,当情欲袭来时便被裹挟而去。他毫无自控力可言,有也只是看起来有,因为他对很多让别人动容的事情都无动于衷。

想到自己建立的人生哲学,他觉得有些讽刺,因为这套东西并没有在他经历的这段危机中起到多大的作用;他甚至有些怀疑,所谓的思想是否真的能在人生大事中发挥作用。他感觉他更像是被一种异于自己却又源于自身的力量左右,这股力量催促着他,就像地狱的狂风不停驱使着保罗和弗朗切斯卡[309]。他做出行动之前都会深思熟虑,可是真的到了该行动的时候,他却被本能、情感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牢牢控制,没有一点挣扎的力气。他就像是一台机器,被他所处的环境和自身性格这两股力量驱动着,他的理智只能作壁上观,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无力插手。就像伊壁鸠鲁所说的那些神灵,他们在九天之上看着人们的所作所为,却没有能力对发生的事情做出丝毫改变。

79

开学前几天,菲利普上伦敦找房子去了。他在威斯敏斯特大桥路附近走街串巷,可是这一片地方又脏又破,看了就让人反胃。最后他终于在肯宁顿找到了一条僻静古朴的老街,这里有点像萨克雷笔下那个河对岸的伦敦。肯宁顿路两旁的悬铃木正在抽芽吐叶,纽康[310]一家坐着四轮大马车前往伦敦西部时,想必就是从这条路上经过的。菲利普选定了这条街,街上的房子是些两层小楼,大多数房子的窗户上都贴着出租告示,有一栋房子的告示上写着出租不带家具的房子。菲利普敲了敲门,一个不苟言笑的女人带他看了套房子,有四个狭小的房间,其中一个有炉灶和洗槽。房租是一周九先令。菲利普其实不想要这么多房间,可是想到租金这么便宜,他又想马上安顿下来,所以还是订下了这套房子。他问房东太太能不能帮他打扫房间,做做早饭,房东太太说她的事儿已经够多的了,没工夫给他干这些,她还暗示除了收他的房租,她不想跟他有任何关系,这一点倒是让菲利普很高兴。她让他去街角那家杂货铺兼邮局打听一下,说不定能找到愿意给他“搞”这些事情的女人。

这些年下来,菲利普也攒了点常用的家具,有一把在巴黎买的扶手椅、一张餐桌、几幅素描,还有克朗肖送他的一小块波斯地毯。伯父还给了他一张折叠床,以前每到八月度假旺季的时候,伯父都会把牧师公馆的房子租几间出去,现在他不出租了,这张折叠床也用不着了。菲利普又花十镑添置了一些必需品。他把其中一个房间当作客厅,花十先令贴上了米黄色的墙纸,然后在墙上挂了一幅大奥古斯汀码头的素写,这是劳森送给他的,另外还挂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安格尔的《大宫女》,一张是马奈的《奥林匹亚》,在巴黎的时候他就经常一边刮胡子,一边欣赏这两张画。为了提醒自己他也曾进行过艺术创作,他把他给米盖尔·阿胡里亚画的炭笔画也挂了上去。这是他画过的最好的作品,画面上的西班牙小伙儿赤身**,紧握双手,双脚极其有力地抓着地板,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脸上坚毅的神情让人过目不忘。过了这么长时间,这幅作品的缺陷已经一目了然,但它代表着那段在巴黎学艺的时光,所以菲利普还是能用宽容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作品。他很好奇米盖尔后来怎么样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没有天赋却偏偏要追求艺术。也许他已经在饥寒交迫、贫病交加之下,在某家医院里撒手人寰,又或者在突然爆发的绝望中一心求死,纵身跳入了混浊的塞纳河;但也有可能出于欧洲南部人反复无常的脾性,他已经放弃了自讨苦吃的创作生涯,现在说不定在马德里某间办公室当职员,用自己滔滔不绝的本事和华丽的修辞来讨论政治与斗牛了。

菲利普请劳森和海沃德来他的新家坐坐,他们一个带了瓶威士忌,一个带了些鹅肝酱。两人都称赞他把新家布置得很有品位,菲利普高兴极了。他本来想把那个苏格兰股票经纪人也请来,可他家里只有三把椅子,只能招待这么几个客人。劳森知道菲利普是通过他认识的诺拉,而且两人还成了很好的朋友,就顺便说了句他几天前碰到了诺拉。

“她还问你最近怎么样呢。”

菲利普一听到她的名字就脸红了(他到现在也还是改不掉一尴尬就脸红的毛病),劳森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劳森现在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伦敦,他已经屈服于环境的压力,剪了一头规规矩矩的短发,平时都穿着干净整洁的哔叽西服,头上戴一顶圆顶硬礼帽。

“我猜你们俩已经彻底吹了吧。”他说。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跟她见过面了。”

“她看上去状态挺好的,戴了顶很时髦的帽子,帽子上有很多白色的鸵鸟毛,想必混得很不错呢。”

菲利普故意岔开了话题,心里却一直在想着她,三人聊了一会儿别的事情,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你觉得诺拉看上去生我的气吗?”

“一点儿也没有啊,她还说了你很多好话呢。”

“我有点儿想去看看她。”

“去吧,她又不会吃了你。”

菲利普经常想起诺拉。米尔德丽德离开他时,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诺拉,他痛苦地告诉自己诺拉是绝不会这样对他的。他突然有种冲动想去见见诺拉,诺拉肯定会心疼他的遭遇的,可是他怎么有脸去见她呢?他深深辜负了一个一直真心爱他的人。

“我当时要是理智一点,留在她身边就好了!”他自言自语道。这时劳森和海沃德已经走了,他正抽着睡觉前最后一斗烟。

他想到了他们在文森特广场那间舒适的起居室里度过的那些愉快的时光,他们去画廊看过的展,去剧院看过的戏,还有促膝长谈的那些迷人的夜晚。诺拉总是急他之所急,想他之所想,一切都为他着想。诺拉对他的爱是一种恒久的慈爱,这种爱超越性欲,近乎母爱。他一直都知道这样的爱是多么珍贵,有幸得之,他真该感天谢地。他下定决心要恳求诺拉的宽恕。诺拉肯定曾为了他伤心欲绝,但她应该能宽宏大量地原谅他,因为她天性太善良,没办法记恨别人。要写信给她吗?不,他要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她的脚边——到时候他肯定不好意思做出这么戏剧化的举动,不过他喜欢这样幻想——然后告诉她,如果她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她可以一辈子依靠他。他已经治好了他罹患的那场恶疾,知道了她有多么宝贵,她现在可以信任他了。他的思绪一下子跳到了将来,他想象着星期天跟她一起在河上泛舟,他还要带她坐船去格林威治,他念念不忘跟海沃德那次畅快的郊游,伦敦池的美景更是他记忆中永久的珍宝;他幻想着在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跟她一起坐在暖洋洋的公园里聊天——一想到她那叽叽喳喳嘻嘻哈哈的样子,他就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就像溪水从鹅卵石上哗啦啦地流过,风趣幽默,油嘴滑舌,又充满个性。只要回到诺拉身边,他就会忘掉他所遭受的痛苦,就像忘掉一场噩梦一样。

第二天大概喝下午茶的时候,他出现在了诺拉家门口,他知道她这个时间肯定在家,可是敲了门之后他突然间没了勇气。她真的会原谅他吗?这样冷不丁出现在她面前也太唐突了。开门的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女仆了,菲利普问她内斯比特夫人在不在家。

“您问她能不能见一下凯利先生。”他说,“我就在这儿等着。”

女仆跑上楼去,一会儿又“咚咚咚咚”地下来了。

“请您上去吧,先生,二楼最前面那间。”

“我知道。”菲利普淡淡一笑。

上楼时他的心怦怦乱跳。他敲了敲门。

这个声音就像在说:“快进到一个祥和幸福的新生活吧。”他一进门,诺拉就走上前来问候他,然后热情地跟他握了握手,仿佛两人昨天才分开一样。这时一个男人站了起来。

“这位是金斯福德先生,这位是凯利先生。”

菲利普见她不是一个人在家,顿时大失所望。他坐下来仔细观察这个陌生人。他从来没听诺拉提过这个名字,可是这人坐在椅子上的样子非常放松,就像在自己家一样。他四十岁左右,脸刮得干干净净,浅色的长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他皮肤发红,眼睛苍白,眼神有些疲惫,大多数白皙的男人青春不再之后都是这样。他长着大鼻子大嘴巴,颧骨高耸,身材魁梧,肩宽体阔,看上去比一般人要高大。

“我正想知道你最近怎么样了呢。”诺拉神采飞扬地说,“我那天碰到了劳森先生——他有跟你说吗?——我跟他说你真该来看看我了。”

菲利普从她脸上看不到丝毫尴尬之色,她把他觉得无比尴尬的一次会面应付得举重若轻,菲利普心里很是佩服。诺拉给他倒了杯茶,正准备往里加糖的时候,菲利普制止了她。

“哦,我真是太蠢了!”她喊道,“我忘了。”

菲利普不相信她真的忘了,她很清楚他喝茶从不放糖。他把这个插曲看作是一个信号,说明她的镇定是装出来的。

因为他的到来而中断的谈话又继续了,没过多久他就感觉自己有点儿碍事。金斯福德没怎么搭理他。他口若悬河,侃侃而谈,也算得上风趣幽默,只不过语气有些武断;他应该是个记者,碰到什么话题都能扯几句好玩儿的东西。可聊着聊着,菲利普发现自己居然插不进话了,他俩倒是在一边聊得火热,这让他非常恼火。他一边决定一直待到这个人离开为止,一边纳闷这家伙是不是对诺拉有意思。以前跟诺拉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经常聊到那些想勾搭她的男人,还一起在背后笑话他们。他试着把话题拉回来,聊一些只有他跟诺拉知道的事情,可是那个记者每次都会插一脚,成功地把话题引到他插不了嘴的事情上。他隐约有点儿生诺拉的气,她肯定看得出来他的处境很尴尬;不过她也许是在变相地惩罚他吧,这样一想他的心情又好转了。一直等到六点的钟声敲响了,金斯福德才终于站了起来。

“我得走了。”他说。

诺拉跟他握了握手,把他送到了楼梯平台处。她把身后的门关上,在外面站了几分钟。菲利普很好奇他们在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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