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真的很难过。我亲爱的小伙子啊,你的心肠可真好。”
菲利普脸红了。他知道他一看到这间可怕的屋子,看见可怜的诗人沦落到这步田地,脸上肯定写满了惊愕和难过。克朗肖看着他,温和地笑着说:
“我还住得挺开心的呢。你瞧,这是我那本诗集的校样。别忘了,我对别人受不了的生活一向都安之若素。如果你的梦境能让你成为时间和空间的主宰,人生的种种境遇又算得了什么呢?”
校样就放在他的**,由于躺在黑暗中,他只能把两只手放在上面摩挲。他把校样递给菲利普看,眼睛里闪烁着光芒。他翻着清脆的书页,看着上面清晰工整的铅字,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还朗读了其中一节诗。
“怎么样,还不坏吧?”
菲利普想到了一个办法,虽然这样做会增加他的开销,而且以他目前的经济状况,哪怕多花一个子儿都承受不了,可是眼下这个情况他也顾不上省钱了。
“我说,我真不忍心让你住在这里。我住的地方刚好多出来一个房间,里面现在什么家具也没有,不过我随便就能找人借一张床给我。你要不就跟我住一段时间吧,还能把这里的房租钱省下来。”
“哦,我亲爱的小伙子,你肯定会要我把窗户打开的。”
“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把屋里每一扇窗户都封起来。”
“我明天就没事儿了。本来我今天就可以起来的,只是懒得动而已。”
“既然这样,搬家肯定就不成问题了。到时候你要是身体不舒服了,就可以直接去**休息,我会照顾你的。”
“要是这样能让你高兴的话,那我就搬过去吧。”说着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高兴的。
“那太好了。”
菲利普说好第二天就过来接他。他从早上繁忙的日程中挤出了一个小时来帮他搬家。到那儿的时候他发现克朗肖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出发了。他戴着帽子,穿着大风衣坐在**,一只小小的破旅行箱里装着打包好的衣服和书。旅行箱就放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看上去就像坐在车站的候车室里。菲利普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坐上一辆四轮马车往肯宁顿驶去,一路上车窗都关得严严实实。菲利普把他安顿在了自己的房间。他一大早就出去买了个二手床架、一个便宜的大木箱,还有一个穿衣镜,准备放在空房间里自己用。克朗肖把东西一放好就开始校对诗集。他整个人状态好多了。
克朗肖得那种病的一个症状就是脾气会变得很暴躁,但除此之外,菲利普发现他还是很好相处的。他每天上午九点有课,要到晚上才见得到他。回来后他会做点儿晚饭,都是些残羹冷炙,有一两次还说服了克朗肖跟他一起吃。不过克朗肖非常躁动,在家里是待不住的,他一般更喜欢去苏活区最便宜的馆子随便吃点儿。菲利普让他去泰瑞尔医生那里看看,他说什么也不肯,因为他知道医生肯定会让他戒酒,他是死也不会戒酒的。每天早上他都难受得要命,整个人病恹恹的,但是中午一杯苦艾酒下肚,他就马上又活过来了,等他半夜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又可以像菲利普刚认识他的时候那样滔滔不绝、语惊四座了。他的诗集已经校对完毕,开春就可以跟其他出版物一起问世了。那时候,读者们应该已经从铺天盖地的圣诞读物[321]里缓过劲儿来了。
84
新年伊始,菲利普成了手术门诊部的助手。工作性质还是跟之前那份实习一样,只不过比起药学,外科学跟病人的接触更为直接。其实大多数病人得的无外乎两种疾病,由于软弱的公众谈性色变,却又对性事乐此不疲,这两种疾病才得以广泛传播。菲利普在一位助理外科医生手下当助手。这人叫雅各布斯,长得矮矮胖胖,头上已经谢顶了。他精力充沛,性格活泼,嗓门很大,说话带一口伦敦腔。他在学生中间口碑不太好,大家都说他这人“很缺德”,不过他作为外科医生和老师都是一把好手,所以有些人就自动忽略了这一点。他特别喜欢乱开玩笑,对病人和学生都“雨露均沾”,尤其喜欢让他的助手们出洋相。这其实并不太难,因为这些愣头青啥也不懂,在他面前总是紧张兮兮的,回答问题的时候还得敬他三分。在值班室坐诊的那些下午他比助手们过得开心多了,有事没事就拿他们开涮,特别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中招的学生还得挤出个笑脸跟着傻笑。有一天门诊部来了个跛脚的小男孩,他父母想看看能不能做一些矫治。雅各布斯先生转身对菲利普说:
“凯利,你最好接一下这个病例。你应该对这个课题略知一二吧。”
菲利普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因为他不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这句话,还明显是用戏谑的口吻说的。助手们迫于他的**威都谄媚地笑了。其实这确实是他进入医学院以来就迫切关注的一个课题,他把图书馆里治疗各种畸形足的书全都看了个遍。他让那个男孩把那只跛脚的鞋袜脱了。男孩十四岁,长着短翘的狮子鼻和一双蓝眼睛,脸上有很多小雀斑。他父亲解释说他们想看看有没有矫正的可能,不然这会极大地妨碍他将来谋生。菲利普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孩子。他性格很活泼,一点儿也不害羞,一直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举止有些放肆,他父亲时不时就要呵斥他一下。男孩对自己的跛脚很感兴趣。
“安静点儿,厄尼,”他父亲呵斥道,“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菲利普检查了一下男孩的跛脚,用手慢慢滑过那奇形怪状的表面。他不懂为什么这孩子一点儿都不觉得羞耻,而他总是被这种感觉压得喘不过气来。为什么他就不能像这个男孩子那样,用一种超然的态度来看待自己的残疾呢?不一会儿,雅各布斯先生走了过来。男孩坐在躺椅边上,雅各布斯先生和菲利普分别站在他两边,学生们聚拢过来围成了一个半圆。雅各布斯以他惯有的精彩论述,对这只跛脚做了番简单生动的讲解,他讲到了跛脚的种类,以及不同的构造会形成哪些不同的跛足形状。
“我猜你的是马蹄足吧?”他突然转头对菲利普说。
“对。”
菲利普感觉同学们全都齐刷刷地看着自己,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然后又在心里骂自己怎么还是改不掉这个毛病。他感觉掌心里已经沁出了汗珠。雅各布斯继续滔滔不绝地往下讲,多年的行医经验让他练就了口若悬河的本事,同时他也表现出了极为出众的洞察力。但是菲利普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只希望这家伙赶紧讲完。突然,他听见雅各布斯在跟他说话。
“你不介意脱一下袜子吧,凯利?”
他像触电一样浑身一颤。他真想当场叫这个医生见鬼去!可是他没勇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脾气,怕只会招来他无情的嘲笑。他只好逼着自己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一点儿也不介意。”他说。
他开始坐下来解鞋带,手指却不停颤抖着,他感觉这个结永远都解不开了。他想起了上学时被人逼着把脚露出来的情景,也想起了那种渗入骨髓的痛苦。
“瞧他这脚,保养得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雅各布斯用他那刺耳的伦敦腔说道。
在场的学生都咯咯笑了。菲利普发现那个男孩也低下头,好奇地盯着他的脚看,生怕错过什么好戏似的。雅各布斯把菲利普那只跛脚拿在手上,然后说:
“喏,跟我想的一样。你这脚应该动过手术吧,我猜是小时候动的吧?”
他又继续滔滔不绝地讲解菲利普这种类型的跛脚。学生们都弯下腰想看个仔细,有两三个人在雅各布斯放手之后,又拿起他的跛脚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
“好好看个够吧。”菲利普面带微笑,话里带刺地说。
他真想杀了这帮人!要是能拿把凿子(他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偏偏冒出来这个工具)捅进他们的脖子里,那该有多解恨啊!人真是禽兽不如的东西!要是他相信地狱的存在就好了,这样他就能想象他们在地狱中备受煎熬的样子来安慰自己了。这时,雅各布斯把关注点转移到了治疗上。他开始讲解畸形足的治疗方法,既是讲给孩子的父亲听,也是讲给学生们听。菲利普默默穿上袜子,系好鞋带。最后他终于讲完了,不过好像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身对菲利普说:
菲利普也经常问自己还能不能矫治,可是只要一提到他的跛脚他就很反感,所以他从来没问过医院里任何一个外科医生的意见。他读过的那些文献告诉他,不管小时候动过什么手术,都不太可能会有多大的效果,因为那时候的治疗技术没有现在这么发达。可是如果动了手术能穿上正常一点儿的鞋子,走路也没那么跛的话,还是值得一试的。他想到他小时候曾拼命祈求奇迹降临,伯父还跟他保证只要心诚则灵。想到这些他不禁惨然一笑。
“我那时候真是天真得可以。”他心想。
二月快结束的时候,克朗肖的病情明显恶化。他已经起不来床了,每天病恹恹地躺在**,屋里的窗户一秒钟都不让打开,还死活不肯去看医生;他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嚷着要抽烟,要喝威士忌。菲利普知道这两样东西对他来说无异于砒霜,可是他给出的理由让人无法反驳。
“我知道这样等于自杀,我不在乎。你已经警告过我了,你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我选择无视你的警告。现在赶紧去拿酒来,你这个该死的!”
每个星期都有那么两三次,伦纳德·厄普约翰会飘然而至。他那副样子就像一片枯死的树叶,所以用“飘然而至”这个词再合适不过了。他现年三十有五,看上去弱不禁风,蓄着一头暗淡的长头发,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一看就是那种长年深居简出的人。他经常戴着顶帽子,类似非国教徒牧师戴的那种。菲利普不喜欢他,因为他总是一副屈尊纡贵的样子,尤其受不了他滔滔不绝地大发议论。厄普约翰喜欢听自己说话,根本察觉不到听的人有没有兴趣,而这应该是一个好的讲叙者必须具备的基本素养。他也意识不到他讲的那些东西别人早就知道了,总是字斟句酌地告诉菲利普要怎么欣赏罗丹、阿尔贝·萨曼[322]以及赛萨尔·弗兰克[323]。菲利普请的那个钟点工只有早上会过来一个钟头,他又一整天都得待在医院里,所以克朗肖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家。厄普约翰说他觉得应该有人在家里陪着克朗肖,但他明知道菲利普没空,又不肯主动承担起这个任务。
“这么伟大的诗人这样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想想都觉得糟心。唉,他死的时候身边可能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