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个月房租多少?”
“哦,那个房东太太人可好了,不像有些人那样,她说可以等我方便的时候再付。”
菲利普沉默了。他所怀疑的事情太可怕了,他不敢贸然问出口,再说就算问了也没用,她肯定会矢口否认的。他要想知道答案就必须自己去弄清楚。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八点钟离开这里,时间一到就会动身。可是这一次他并没有马上回哈灵顿街,而是守在菲茨罗伊广场的一个角落里,从这里能看见每一个从威廉街过来的人。他感觉等了好久,心想自己是不是搞错了,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七号楼的门突然开了,米尔德丽德出来了。他马上躲进黑暗里,看着她朝他这边走过来。她戴着一顶有很多羽毛的帽子,这顶帽子他在她屋里见过,她身上那条裙子他也见过,作为上街穿的衣服未免太扎眼了,而且也不适合现在的天气。菲利普慢慢地跟在她后面,一路跟到了托特纳姆法院路,她在这里慢下了脚步,走到牛津街街角的时候她停下了,她四下看了看,然后穿过马路走到了一家歌舞剧院。菲利普走上前去,碰了碰她的肩膀。他看见她脸颊上抹了腮红,嘴唇上涂了口红。
米尔德丽德听到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她每次撒谎穿帮的时候都会这样。接着她的眼睛里闪现出怒火,菲利普早就熟悉了这种愤怒,她每次都会破口大骂来为自己辩护。但是这次,她把到了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哦,我只是想去看场演出。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屋里,我都快闷死了。”
菲利普不想再看她演下去了。
“你不能这样做!我的老天爷啊!我跟你说过几百次了这样很危险。你不能再干这种事情了,必须马上停止!”
“你给我住嘴!”她吼道,“不这样你让我怎么过活?”
菲利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拖走。
“看在上帝的份上赶紧回去吧!让我带你回家去。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这是犯罪啊!”
“我才不在乎!让他们全都染上吧。男人一个个辜负了我,我凭什么关心他们死活。”
她一把把菲利普推开,走到前面的售票处,把买票的钱往窗口一放。
菲利普口袋里只有三便士,没办法跟着她走进去。他转过身,拖着缓慢的步子走在牛津街上。
“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他对自己说。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菲利普再也没见过她。
110
那一年的圣诞节刚好是星期四,店里要歇业四天。菲利普写信问伯父,方不方便让他回去过圣诞节。他收到了弗斯特太太的回信,说凯利先生身体不舒服,没办法亲自动笔,不过他很想见见他的侄儿,如果他回去过节凯利先生会很高兴的。弗斯特太太在公馆门口迎接菲利普,跟他握手时,她说:
“少爷,老爷跟上次比已经大变样了,您能装作看不出来吗?他对自己的情况很敏感。”
菲利普点了点头,她这才把他领进了餐厅。
“老爷,菲利普少爷到了。”
这位布莱克斯特布尔的牧师已是垂死之人了,只需看一眼他那凹陷的脸颊和干瘪的身体就知道了。他蜷缩在扶手椅里,脑袋怪异地往后仰着,肩膀上搭着条披肩。他现在离了拐杖就走不了路,吃饭时双手抖个不停,勺子都差点伸不进嘴里。
“他活不了多久了。”菲利普看着伯父,心里暗想。
“你觉得我看起来怎么样?”牧师问道,“跟上次比有什么变化吗?”
“我觉得您比夏天的时候更硬朗了。”
“那时候天气太热了,天气一热我就受不了。”
过去几个月,凯利先生有好几个星期都在卧室躺着,剩下的几个星期都在楼下待着。他身旁有只手摇铃铛,正说着话,他摇了摇铃铛,坐在隔壁房间随时待命的弗斯特太太应声过来了。他问弗斯特太太他是上个月几号出的卧室。
“十一月七号,老爷。”
“但我还是挺能吃的,是吧,弗斯特太太?”
“是的,老爷,您胃口好着呢。”
“可就是不见长肉啊。”
他现在除了自己的健康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唯一的信念就是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只要活下去就行,哪怕这种生活如此乏味,哪怕被无休止的疼痛折磨着,只有借助吗啡才睡得着觉。
“医药费简直贵得吓人啊。”说完他又摇了摇铃铛。“弗斯特太太,把药费账单给菲利普少爷看看。”
她耐心地从壁炉台上取下账单递给菲利普。
“这只是一个月的费用呢。你也在学医,不知道你能不能弄到便宜点儿的药。我想过从商店里直接买,可这样又要多出来一笔邮费。”
伯父显然对他的近况毫不关心,甚至都懒得问一下他现在在干吗,不过他好像很高兴有他在身边。他问菲利普能待多久,菲利普说他星期二一早就要回去,他表示希望菲利普可以待久一点。他巨细无遗地跟他描述他的症状,把医生的诊断又说了一遍。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又抓起铃铛摇了摇,弗斯特太太进来时他说:
“哦,我就是想看一下你在不在。”
等她走了过后,他跟菲利普解释说,如果不能确定弗斯特太太就在附近,他就会觉得心神不宁;要是出了什么状况,她很清楚该拿他怎么办。菲利普看得出来弗斯特太太很疲惫,她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暗示伯父,她操劳过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