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吧,他们都认识我这个医生。我去过不少比威弗尔街乱得多的地方呢。”
这话不假。他手里那个黑包就是走街串巷的通行证,让他平平安安地去了很多连警察也不敢独闯的穷街陋巷和臭气熏天的院子。有一两次,一伙男人好奇地看着他走过。菲利普听到他们交头接耳,其中有个人说了一句:
“是医院的医生。”
他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有一两个人还跟他打了声招呼:“晚安,先生。”
“您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走快点吧,先生。”男人说,“他们说没时间耽搁了。”
“那你为什么拖到这么晚?”说着他加快了步子。
走过一盏路灯的时候,他瞟了一眼身边这个男人。
“你看起来可真年轻啊。”菲利普说。
“我已经满十八了,先生。”
小伙子皮肤白皙,脸上一根毛也没有,看上去还是个男孩子。他长得很矮,但是很壮实。
“你结婚结得真早。”菲利普说。
“没办法。”
“你一周挣多少钱?”
“十六先令,先生。”
这点钱要养活老婆孩子实在算不得多。从两口子住的房间来看,两人可以说一贫如洗。房间不大不小,但是显得特别大,因为里面几乎一件家具也没有。地板上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挂画,大多数人家里怎么着也挂着点儿东西,像是照片,或是从圣诞节画报上剪下来放在廉价相框里的图画。产妇躺在最便宜的那种小铁**。菲利普看到她那么年轻不禁吓了一跳。
“老天,她最多才十六岁。”他对过来陪产的女人说。
她在卡片上写的年纪是十八,但是菲利普知道那些特别年轻的孕妇一般都会虚报一两岁。她不仅年轻,还很漂亮,在这种阶层不常看到这么漂亮的姑娘,因为她们吃着糟糕的食物,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做着对身体有害的工作,体质已经变得很差了。而眼前这个产妇五官精致,有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乌黑浓密的头发精心梳理成街边小贩的发式。她和丈夫都非常紧张。
“你就在外面等着吧,这样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能马上过来。”菲利普对他说。
现在菲利普能看清他的样子了,他再一次惊讶于他的男孩子气。他这个年纪应该在街上跟小伙子打闹,而不是在这里焦急地等待孩子出生。几个钟头过去了,将近凌晨两点孩子才呱呱坠地。一切看上去都很令人满意,女人的丈夫被叫了进来。他有些笨拙又羞涩地吻了吻妻子,菲利普看了很感动。他收拾好东西,临走前又给产妇号了一下脉。
“我的天哪!”他叫道。
他赶紧看了一眼产妇,顿时意识到出问题了。出现紧急情况时要通知高级产科医生,他有行医资格,整个产区都归他管。菲利普匆匆写了张便条给那个丈夫,让他赶紧跑到医院去,并且嘱咐他一定要快,他的妻子有生命危险。丈夫拿着便条拔腿就跑。菲利普焦急地等待着。他知道产妇在大出血,很可能会流血至死。他怕她撑不到主管医生过来的时候,先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主管医生可千万别在这时候出诊去了!等待的每一分钟都漫长得没有尽头。最后,医生终于来了,他一边给产妇做检查,一边低声问菲利普问题。菲利普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情况很严重。主管医生叫钱德勒,是个沉默寡言的高个子,鼻子修长,清瘦的脸上有很多皱纹,看上去有种与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他摇了摇头说:
“一开始就没救了。丈夫在哪儿?”
“我让他在楼梯间等着。”菲利普说。
“叫他进来吧。”
菲利普把门打开叫他进来。楼梯间黑漆漆的,他正坐在通往楼上的第一级台阶上。他急忙走到妻子床边。
“怎么了?”他问。
“唉,内出血,止不住。”主管医生迟疑了片刻,他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人心碎,于是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刻意粗声粗气地说,“她快死了。”
男人一句话也没说,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妻子躺在**昏迷不醒,脸色惨白。最后接生婆说了一句:
“两位先生都已经尽力了,阿里。”她说,“一开始我就知道会这样。”
“别说了!”钱德勒喝止了她。
屋里没有装窗帘,夜空中渐渐透出了几缕微光。黎明还没有到来,但已近在咫尺了。钱德勒用尽办法延续产妇的生命,但生命的气息还是从她身上一点一点溜走了,突然她就咽了气。那个小丈夫站在廉价铁床的床尾,手搭在床栏上。他一句话也没说,看上去面如死灰。钱德勒不安地瞥了他两眼,见他嘴唇灰白,担心他会突然晕过去。接生婆在一边抽抽搭搭地哭着,男孩站在那儿就像没听见似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妻子,眼神里充满困惑,就像一条犯了错的狗,被人狠狠抽了顿鞭子,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主管医生和菲利普收拾好东西,临走前,钱德勒对丈夫说:
“你最好躺一躺吧,我看你也快累垮了。”
“我没地方可躺,先生。”他声音里那种谦卑让人痛心。
“楼里有认识的人能让你借宿吗?”
“没有,先生。”
“他们上周才搬进来,”接生婆解释道,“在这儿谁也不认识呢。”
钱德勒有些尴尬,他犹豫了片刻,然后走到男人面前。
“出了这样的事情,真的很遗憾。”
他伸出手,男人本能地瞟了一眼自己的手干不干净,然后才握住了医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