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您,先生。”
菲利普也跟他握了握手。钱德勒让接生婆早上去取出生证。两人走出了这栋楼,一起沉默地往回走。
“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有点难受吧?”钱德勒终于打破了沉默。
“有点儿。”菲利普回答。
“我可以跟护工说今晚不要再让你接诊了。”
“没关系,反正我今天早上八点就实习结束了。”
“你接了多少个产妇?”
“六十三个。”
“很好,可以拿到实习证明了。”
两人来到了医院门口,主管医生进去看有没有人要找他。菲利普继续往前走。昨天一整天都很热,清晨的空气非常清爽,街上静悄悄的。他不想回去睡觉,实习已经结束了,反正也不用着急。他慢慢往前走,痛快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享受着清晨的宁静。他想站在桥上看泰晤士河上的日出。街角的一个警察跟他道了声早安。他一看菲利普的黑包就知道他是谁。
菲利普朝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倚靠着桥上的护墙,眺望着清晨的景色。此时此刻,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座死城。天空清朗无云,星星在熹微的晨光中变得暗淡。河面上漂浮着轻柔的薄雾,北岸宏伟的建筑像矗立在仙境的宫殿。几条驳船停泊在河心。眼前的一切都镀上了奇异的紫罗兰色,令人心惊,也令人敬畏。转瞬间,一切都黯然失色,蒙上了一层灰白寒冷的色调。接着,太阳从河面上露出来了,一抹金黄的阳光照亮天际,霎时间,整个天空都变得色彩斑斓。菲利普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个死去的姑娘的样子,她躺在**,脸色惨白,面容憔悴,男孩站在床尾,像一头挨了鞭子的野兽。那间脏兮兮空****的屋子放大了那种悲痛。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就因为一个愚蠢的意外戛然而止,命运实在太残忍了。可就在他这样对自己说的时候,他想到了等待着她的那种生活。她会生儿育女,在贫困中苦苦挣扎,在辛劳和匮乏中失去美好的青春,变成一个邋里邋遢的中年妇人——他仿佛看见那张美丽的脸孔变得苍白瘦削,浓密的头发变得稀稀拉拉,纤纤玉手被粗活儿磨得粗糙不堪,最后变得像老兽的爪子——家里的男人盛年一过,工作越来越难找,薪水越来越微薄,他们终将落入一贫如洗的境地。就算她精力充沛,勤俭持家,也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年老体衰的时候,只能靠孩子的接济勉强度日,或是在济贫院了此余生。既然生活给她的少之又少,谁还能同情她的早逝呢?
然而同情是徒劳的。菲利普觉得这些人不需要同情。他们并不同情自己,他们接受自己的命运,就像接受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如果他们心有不甘,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会成群结队地游到河对岸,涌入这些坚固宏伟的高楼大厦,烧杀劫掠,无恶不作。然而天已破晓,天色温柔如水,薄雾如纱,一切都沐浴在柔和的光辉中。泰晤士河的河面上色彩斑斓,**漾着灰白、玫红和浅绿,灰白如珍珠母的光泽,浅绿如黄玫瑰的花心。萨里郡一侧林立的码头和仓库有种凌乱的美。眼前的景色如此优美,菲利普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被这个世界的美丽深深震撼了。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不重要。
115
距冬季学期开学还有几个星期,菲利普在门诊部度过了这段时间。十月就开始正常上课。他已经离开学院太久了,回来发现周围基本上都是些新人。不同年级的学生很少来往,跟他同级的人大部分都已经拿到了行医资格,有些去了乡村医院当助理,有些在圣路加医院任职。过去两年他的头脑都处于放空状态,他感觉自己得到了很好的休整,现在可以精力充沛地投入工作了。
菲利普把那条金项链送给她的时候,阿瑟尼马上起哄让萨利亲一下菲利普。萨利红着脸缩到了一边。
“不,我不亲。”她说。
“这个不知感激的丫头!”阿瑟尼叫道,“为什么不亲?”
“我不喜欢跟男人卿卿我我的。”她说。
菲利普见她一脸尴尬,不禁觉得好笑。他故意岔开话题,转移了阿瑟尼的注意力。这向来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后来,她母亲显然又跟她聊了这事,因为菲利普再来他们家的时候,萨利趁着只有他俩的当儿跟他说:“上周我不肯亲你,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一点也没有啊。”菲利普哈哈笑道。
“不是我不知感激。”她把事先准备好的那番很正式的话语说了出来,脸上不禁泛起了红晕,“我会永远珍惜那条项链的,非常感谢你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菲利普发现跟她说话总是有点困难。她把所有该做的事情都做得干净利落,但好像觉得没有说话的必要,可她又不是那种不爱交际的人。有一个星期天下午,阿瑟尼和太太一起出去了,菲利普早就被当成了自家人,他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书。萨利走进来坐在窗户边缝衣服。阿瑟尼那些闺女的衣服都是在家里做的,萨利星期天也闲不下来。菲利普以为她想聊天,就把书放下了。
“继续读你的书呗,”她说,“我只是看你一个人坐这儿,就想进来陪你坐坐。”
“你真是我遇见过的最沉默的人。”菲利普说。
她的语气里没有讽刺,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是菲利普从这句话中感觉到,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把父亲当英雄看了;她记得父亲那些有趣的谈话,也记得他的不知节俭常常让这个家庭陷入困境;她把父亲的夸夸其谈跟母亲的实事求是做了番比较,虽然父亲的活泼带给她很多快乐,但也许有时也让她有些厌烦吧。她弯着腰做着手上的活计,菲利普注视着她,她健康、强壮,一切都那么正常,跟店里那些平胸的、脸色苍白的姑娘们站在一起,想必有些鹤立鸡群吧。米尔德丽德就有严重的贫血症。
过了段时间,好像有人跟萨利求婚了。她偶尔会跟店里的同事一起出去,碰巧认识了一个年轻人。那人在一家大公司当电机工程师,是个相当合适的结婚人选。有一天,萨利跟母亲说那人向她求婚了。
“你怎么回答的?”她母亲问。
“哦,我跟他说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急着结婚。”她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他追得太紧了,我只好让他星期天过来喝个茶。”
阿瑟尼最喜欢这种场合了。为了扮演好严父的角色,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年轻人,他排练了整整一下午,逗得孩子们笑得满地打滚。就在年轻人快要进门的时候,阿瑟尼翻箱倒柜找出了一顶土耳其帽,非把帽子戴上不可。
“你就闹吧,阿瑟尼。”他太太说。她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一条黑天鹅绒裙子,不过她一年比一年胖,裙子穿在身上紧绷绷的。“你会误了咱女儿的终身大事的。”
她拼命想把帽子从他头上扯下来,可这个小个子男人敏捷地闪开了。
“住手,女人!说什么我也不会摘下来的。这个年轻人一进门就必须知道,他要进入的这个家庭可一点儿也不普通。”
“让他戴着吧,妈妈。”萨利用她那平静又无动于衷的语气说,“唐纳德先生要是接受不了可以滚蛋嘛,正好少了个麻烦。”
菲利普感觉一场严峻的考验正等待着这个年轻人。阿瑟尼穿着棕色天鹅绒夹克,脖子上系着飘逸的黑领结,头戴红色的土耳其帽,那位无辜的电气工程师看了非惊掉下巴不可。年轻人一进门,男主人就像西班牙大公一样高傲地向他致意,阿瑟尼太太则表现得亲切又自然。他们坐在朴素的高背椅子上,面前是一张旧熨衣台。阿瑟尼太太用一只虹彩茶壶倒了些茶,这只茶壶给这个喜庆的日子增添了一股英伦乡村风情。她亲手做了些小蛋糕,桌上摆着自家做的果酱。在这栋詹姆士一世风格的房子里吃着农家下午茶,菲利普觉得这真是古怪又有趣。阿瑟尼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突然心血**,要聊一聊拜占庭历史。他最近在读《罗马帝国消亡史》最后几卷。他夸张地伸着一根食指,滔滔不绝地讲述西奥多拉和艾琳之间的丑事,听得那个年轻人目瞪口呆。他口沫横飞地对着客人大吹牛皮,可怜的年轻人陷入了沉默和窘迫,看上去特别无助,只好不时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仅听得懂,而且还非常感兴趣。阿瑟尼太太对丈夫的鬼话充耳不闻,只是时不时打断他,给年轻人斟点儿茶,或是执意让他多吃点蛋糕和果酱。菲利普看着萨利。她眉眼低垂地坐在一边,镇定自若,默不作声,规规矩矩的,那双长长的睫毛在她脸颊上投下漂亮的阴影。看不出来她是否觉得眼前的场景好笑,也看不出来她是否喜欢这个年轻人。真是个叫人猜不透的谜啊。不过有件事情是肯定的:这个电机工程师相貌堂堂,皮肤白皙,脸刮得干干净净,五官端正又讨喜,那张脸看上去非常真诚;更不要说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菲利普心里不禁想,他真是萨利的如意郎君啊。想到他们日后的幸福生活,他心里突然涌起强烈的妒意。
“萨利,我们都觉得你这个小伙子很不错,我们已经准备好让他加入这个大家庭了。让教堂贴结婚启事吧,我会亲自给你创作一首婚礼进行曲。”
萨利收拾着桌上的东西,没有答话。突然,她飞快地瞟了菲利普一眼,问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菲利普先生?”
她一直都不肯像弟妹那样叫他菲儿叔叔,也不肯叫他菲利普。
“我觉得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