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摘下帽子,溜达着走了。过了一会儿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还站在原地,茫然无助地看着眼前的车流。他又倒了回去,哈哈一笑,把一枚硬币摁进她的手心。
“这两先令是给你回家的车费。”
没等她说话他就匆匆走掉了。
76
第二天下午,菲利普坐在屋里,寻思着米尔德丽德今天会不会来。昨天晚上他睡得很不好。上午闲极无聊,他在医学院俱乐部翻了一份又一份报纸。现在正是假期,认识的同学没几个在伦敦,不过他还是找到了一两个可以说话的人,又跟人下了几盘棋,就这样百无聊赖地消磨了几个钟头。吃过午饭他觉得疲惫不堪,头痛欲裂,就回宿舍躺下了,一会儿又拿起小说试着读几页。今天他一直没看见格里菲斯。昨晚他回来的时候格里菲斯不在,后来才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但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他房间看他睡了没,早上听见他很早就出门了。格里菲斯明显想避开他。突然,门口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他一跃而起把门打开,米尔德丽德出现在门口。她站着一动也不动。
“进来。”菲利普说。
米尔德丽德进来后,他把门关上了。她坐了下来,犹豫着要怎么开口。
“谢谢你昨晚给我那两先令。”她说。
“哦,没事儿。”
米尔德丽德朝他淡淡一笑,那样子就像一只犯了错的小狗,因为调皮捣蛋被主人揍了一顿,正怯生生地走过来向主人摇尾乞怜。
“是吗?”
“菲利普,如果你还想让我跟你一起去的话,我跟你去。”
胜利的喜悦像电流一样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可是这种快感只持续了一刹那就被怀疑取代。
“是因为钱吗?”他问。
“部分是。”她简单回答,“哈里什么都做不了。他欠了这里五个星期的房租,还欠着你七镑,他的裁缝也在追他还账。他倒是愿意把东西当了换点儿钱,可是能当的东西他都已经当了。我跟那个女裁缝磨破了嘴皮子,她才答应把那条裙子的费用宽限几天,星期六还得付酒店的费用。我又不可能马上找到工作,总是得等人家有了空缺才行。”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这一气,语调毫无起伏,仿佛在细数命运的不公,却又只能当作天经地义的事情来忍受。菲利普没有搭话,她说的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你说‘部分是’?”他终于说。
“对,哈里说你是我们俩的患难之交。他说你一直都是他的好哥们儿,而且你为我做的那些事,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男人愿意那样做了。他说我们必须行得端,立得正。他还说他天生就是个朝三暮四的人,就像你说的那样。他说他不像你,说只有傻子才会为了他抛弃你。他早晚会变心,而你会一直爱我,这是他自己说的。”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吗?”菲利普问。
“我无所谓。”
菲利普看着她,只见她的嘴角撇了下去,露出一脸悲伤的神情。他确实赢了,他终于得逞了。他忍不住轻笑几声,暗自嘲笑自己的下贱。米尔德丽德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但她没有说话。
“我一直心心念念地盼着跟你去巴黎,我本来以为熬过了这么多痛苦,我终于可以幸福了……”
他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完。米尔德丽德突然毫无征兆地号啕痛哭。她坐在诺拉曾经坐着哭过的那把椅子上,跟她一样把脸埋在椅背里,椅背中间因为长期枕靠凹陷了下去,她的脸就藏在那个小坑后面。
“女人是我渡不过的劫啊。”菲利普心想。
她瘦小的身体随着抽泣而颤抖。菲利普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哭得这么崩溃。这撕心裂肺的画面让他揪心,他不由自主走到她身边抱住她,米尔德丽德没有反抗,任由自己在他怀里痛哭流涕。菲利普柔声细语地安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弯下身一遍又一遍吻着她。
“你真的这么难过吗?”他终于说。
“我宁愿死了算了。”她呻吟道,“我希望我生孩子的时候就死了。”
菲利普向米尔德丽德倾诉他有多么想带她去巴黎,早已变心的米尔德丽德突然毫无征兆地号啕痛哭。她瘦小的身体随着抽泣而颤抖,菲利普从来没见过一个女人哭得这么崩溃。
“爱情啊,真折磨人,是不是?”他说,“居然还有人求之不得。”
不一会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渐渐平息了。她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椅子里,头往后仰着,两条胳膊无力地垂在两边。她看上去丑陋怪异,毫无生气,就像画家挂布料用的人体模型。
“我不知道你爱他爱到了这种程度。”菲利普说。
格里菲斯的爱对他来说很好理解,他可以把自己代入他的位置,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手去触摸,他可以想象着自己进入他的身体,用他的嘴唇去亲吻她,用他那双笑眯眯的蓝眼睛向她微笑。真正让他惊讶的是米尔德丽德的感情,他从来没想到她也会有这么炽热的**,然而这毫无疑问就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他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他感觉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我不想让你这么难过,你不想去的话可以不去,我还是会给你钱的。”
她摇了摇头。
“不,我说了会去就一定会去。”
“你爱他爱得这么死去活来,去了又有什么意思呢?”
“对,就是你说的,我爱得死去活来。我知道这段感情不会长久,他也知道,可是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