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拉开始像往常那样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她说有一家从来没合作过的出版社请她写一本小说,她可以拿到十五几尼的稿费。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呀!我跟你说咱们要干啥,咱们出去玩儿一下庆祝庆祝,去牛津玩儿一天,怎么样?我好想去看看那些学院啊。”
菲利普仔细观察她,想看看她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责备的影子,然而她的目光还是跟以前一样坦诚又快活,她见到他实在是太高兴了。菲利普的心沉了下去,他不能告诉她那个残忍的事实。诺拉给他烤了几片面包,然后把面包片切成小块,像喂小孩那样喂给他吃。
“小坏蛋吃饱了吗?”她问。
菲利普微笑着点点头,诺拉给他点上了一支烟。接着她走过来坐在他的膝盖上,就像她一直喜欢做的那样。娇小玲珑的她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往后靠在他怀里,无比幸福地叹了口气。
“说点儿甜言蜜语给我听吧。”她呢喃道。
“说什么好呢?”
“比如绞尽脑汁说一句你很喜欢我呀。”
“这你是知道的呀。”
他不忍心在这时候跟她摊牌,今天无论如何都不能打破她的平静。不如写信给她吧,这样应该会容易些。他不敢想象她号啕痛哭的样子。诺拉让他吻她,可是吻着她时,他想到的却是米尔德丽德和她那苍白单薄的嘴唇。关于米尔德丽德的回忆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中,看似无形却如影随形,那些画面一再闪现,让他吻得有些心不在焉。
诺拉向来话多,他们经常拿这个开玩笑,所以他回答道:
“你老是叽叽喳喳的,我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弄得我现在连说话的习惯都没有了。”
“可是你今天都没有听我说话,太没礼貌啦。”
菲利普脸微微一红,心想她是不是隐约察觉到了他的秘密,不禁心虚地望向一边。这天下午诺拉压在他腿上的重量让他莫名地心烦,他不想让诺拉碰他。
“我的脚麻了。”他说了一句。
“哦,太对不起了。”诺拉大喊一声跳了起来,“我老爱坐在绅士的大腿上,要是再改不掉这个习惯,我就得节食减肥了。”
菲利普很夸张地跺了几下脚,然后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最后他站在了炉子前面,这样诺拉就没办法坐在他腿上了。诺拉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心里在想,十个米尔德丽德也比不上一个诺拉。她比米尔德丽德有趣多了,跟她聊天也更总是欢笑不断;她比米尔德丽德聪明,品性也比她好太多。她是个善良、勇敢、诚实的小女人,而米尔德丽德,他不禁苦涩地想,她根本配不上这些形容词中的任何一个。如果他还有那么一点理智,他就该留在诺拉身边,诺拉远比米尔德丽德更能让他幸福。毕竟诺拉爱他,而米尔德丽德不过是感激他搭救。可是说到底,重要的是去爱,而不是被爱。他整个灵魂都渴望着米尔德丽德。他宁愿跟米尔德丽德待十分钟,也不愿跟诺拉待一整个下午;米尔德丽德一个冰冷的吻,远远胜过诺拉能给他的一切。
“我真的没办法。”他想,“我已经爱她爱到骨子里了。”
就算她薄情寡义、粗俗恶毒、愚蠢贪婪,他全都不在乎,他就是爱她。他宁愿跟她在痛苦中煎熬,也不愿跟另一个女人幸福到老。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时,诺拉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那就明天见啦?”
“嗯。”他回答。
他知道他明天来不了,因为要帮米尔德丽德搬家,可是他没勇气拒绝诺拉。他决定到时候拍封电报给她。米尔德丽德上午看完房子表示很满意。吃过午饭,菲利普跟她一起去了趟海布里。她打包了一箱衣服,还有一箱杂七杂八的东西,什么靠垫、灯罩、相框之类的,她之前是想用这些东西给这里增添一些家的气息,此外还有两三个大的硬纸箱,不过所有东西加起来也不过是一辆四轮马车的车顶就能装完的量。马车驶过维多利亚街的时候,菲利普尽量把身子往车厢后面靠,以防诺拉正好从街上路过。他一直没机会给她拍电报,又不能从沃克斯豪尔大桥路的邮局给她拍过去,因为她可能会纳闷他在那儿干吗;再说她住的广场就在那附近,他都已经走到那儿了,还有什么理由不去找她呢?想来想去,他决定还是过去跟她待半个小时;可是一想到非这样不可他就很恼火——他气诺拉,气她逼自己用这种卑鄙下流的伎俩。跟米尔德丽德在一起他倒是很高兴。他帮她拆包行李,摆放东西,忙得不亦乐乎。他把米尔德丽德安顿在这个新家,房子是他找的,房租也是他付的,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美滋滋的对她的占有感。他什么也不肯让她插手,觉得能为她做事是一种荣幸,而米尔德丽德也乐得坐享其成,只要有人愿意为她忙前忙后。菲利普把她的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好。她现在没说想出去,菲利普就把她的拖鞋拿过来放在她脚边,然后亲手帮她脱靴子。做着这些卑微的琐事,他心里乐开了花。
他握住她的双手吻了又吻。
“有你在这里真是太好了。”
他把靠枕和相框一一摆好。她还有几只绿色的陶罐。
“我一会儿去买点花回来。”他说。
他环顾四周,扬扬得意地审视着自己的劳动成果。
“反正也不打算出去了,我想换上茶会装。”她说,“你可以帮我把后面的扣子解开吗?”
她毫不在意地转过身去,仿佛菲利普是个女的似的。他的性别对她来说毫无意义。菲利普却对她表现出来的亲密充满感激。他笨拙地帮她解开一个个小钩和扣眼。
“第一天走进那家店里的时候,我绝对想不到有一天我会为你做这样的事情。”说着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总得有人做嘛。”她说。
她走进卧室,换了件浅蓝色的茶会装,上面装饰着层层叠叠的廉价蕾丝。菲利普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去给她泡茶。
“恐怕我不能跟你一起喝茶了。”他遗憾地说,“我有个该死的约会,不过半个小时内我就会回来的。”
他在想,如果她问是什么约会的话他该怎么回答,然而她看上去一点兴趣也没有。菲利普跟房东拿钥匙的时候顺便订了两人的晚餐,打算跟她一起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为了尽快赶回来跟她吃饭,他在沃克斯豪尔大桥路搭了辆有轨电车。他想最好一进门就告诉诺拉他最多只能待几分钟。
“我说,我只够时间跟你打声招呼,”他一进门就说,“我现在忙得不可开交。”
诺拉的脸马上垮了下去。
“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