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他回答得极不情愿。米尔德丽德吃了一惊。
“你这家伙真有意思。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结婚呢?那天你又说你结不起婚。”
“我现在有大概一千四百镑。两个人一起生活不会比一个人花得多。一直到我拿到行医资格,完成医院分配的工作,这笔钱都够我们生活了,之后我可以申请一个助理的职位。”
“也就是说你接下来六年都挣不了一个子儿。我们一周就只有大概四镑的生活费,是吧?”
“三镑多一点点,我还要付各种学杂费。”
“那你当上助理之后能挣多少钱?”
“一周三镑。”
“你的意思是,你辛辛苦苦、节衣缩食地熬上六年,就为了到头来能挣上一周三镑的生活费?我觉得我嫁给你不会比现在过得好。”
菲利普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你不肯嫁给我吗?”他声音沙哑地问道,“我对你一片深情,难道这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吗?”
“这种事总得为自己考虑,是不是?我不抗拒结婚,可是如果结婚以后的生活还不如现在,那我还结婚干吗呢?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你心里真的有我,你根本就不会考虑这些。”
“也许吧。”
菲利普又沉默了。他感觉喉咙有些哽咽,于是给自己灌了一杯酒,想把那种感觉压下去。
“嘿,你看那个正要出门的姑娘,”米尔德丽德说,“她身上那件毛皮大衣是在布里克斯顿的玻玛榭中心买的,我上次去那儿的时候看见橱窗里挂着呢。”
菲利普冷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啊?”她问道,“我说的是真的。我当时还跟我姑妈说,我才不会买那些在橱窗里摆过的东西,因为谁都知道你那件衣服值多少钱。”
“我真搞不懂你,上一秒才让我伤心欲绝,下一秒就扯些毫不相干的废话。”
“你怎么这么说我?”她有些委屈地说,“我就是没办法不注意到那些毛皮大衣嘛,因为我跟我姑妈说……”
“我他妈才不管你跟你姑妈说了些什么。”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菲利普,我希望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要骂脏话,你知道我不喜欢。”
菲利普微微一笑,眼睛却瞪得圆鼓鼓的。他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地注视着她。他恨她!鄙视她!却又爱着她。
“我要是还有一丁点儿理智,我就再也不会跟你见面了。”他终于说,“你不知道我有多鄙视自己爱你!”
“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她一脸不悦地说。
“确实。”他哈哈笑道,“我们去伦敦馆吧。”
“你这人真的很莫名其妙,总是在人意想不到的时候哈哈大笑。既然我让你这么难过,你为什么还要带我去伦敦馆呢?我都已经准备回家了。”
“仅仅是因为我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更难过。”
“我真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
菲利普哈哈大笑。
“亲爱的,你要是知道了,你就永远都不会搭理我了。”
63
菲利普没通过三月底那场解剖学考试。考前他和邓斯福德一起复习,两人对着菲利普那具人体骨骼模型互相问对方问题,直到把每一个肌肉附着点、每一个骨节和骨沟的作用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是一进考场他就着了慌,答案明明到了嘴边,他却突然害怕是错的,结果回答得错误、漏洞百出。他知道自己这次又挂了,第二天都懒得去考试大楼看自己的学号在不在名单上。连着两次挂科,他已经彻底被归入了他们这一届“又笨又懒”的学生之列。
不过他没怎么放在心上。他有别的事情要操心。他告诉自己,米尔德丽德肯定像正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只需要把她的情欲唤醒就行。他对女人有一套自己的理论,所谓烈女怕缠郎,只要他坚持不懈,穷追不舍,她总有一天会像正常人那样臣服。关键是要看准时机,控制好自己的脾气,用无微不至的关心来磨耗她的意志,趁她疲惫不堪、卸下心防时温柔地呵护她,在她为工作上鸡毛蒜皮的事而烦恼时做她的避风港。菲利普跟她讲述他在巴黎的那些朋友之间的特殊关系,还有他们爱慕过的那些窈窕淑女。他描述的那种生活显得迷人而快活,丑陋的一面则被他悄悄隐去。他把鲁道夫、咪咪和缪塞一众的奇遇编织进自己的回忆,原本贫穷的生活被歌声和欢笑装点得如诗如画,放肆的情欲被青春美貌包装成浪漫的爱情,他把这些故事一一倾吐进她的耳朵里。他从不直接挑战她的偏见,而是旁敲侧击地暗示她的想法太保守。他从不让自己因为她的心不在焉而烦躁,也从不让自己因为她的漠不关心而气恼。他觉得以前的自己让她无聊透顶,于是努力变得温柔体贴又风趣;他从不让自己生气,也从不向她索求,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责备。如果她临时爽约,他第二天还是会笑脸相迎;如果她约会时借故离开,他只会说一句没关系。就算她的行为让他很受伤,他也绝不会让她看出来。他知道她腻烦自己涕泗横流地剖白心迹,于是把所有可能会让她厌烦的情绪都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他付出的努力可谓可歌可泣。
虽然她从来没提到过这些变化(因为她根本没心思留意这些事情),但还是不知不觉受到了影响。她开始把菲利普当成密友,时不时跟他发发牢骚,有时候骂骂女经理,有时候说一下同事的坏话,要不然就抱怨一下她的姑妈。她现在话已经算多的了,虽然说的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菲利普从来都听不厌。
“你不追着我表白的时候我还挺喜欢你的。”她有一次对他说。
“这话真让我受宠若惊。”他哈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