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争舸微微一点头表示知道,手上却接过了小碗,直接挖了一口送进嘴里,凉丝丝的,浓厚的奶味中带着果子的清甜。
是就算不记得“喜欢”,也必须承认的好吃。
香甜的味道在咽下之后幻觉般消散,灵力顺着吞咽的动作化入体内。仿佛吃的不是幻境里的甜点,而是一颗温养的丹药。
孟争舸抬眼看侍女。他看不见侍女藏在一片模糊后的脸,却直觉她是笑着的:“很好吃吧,要都吃掉哦。”
就算是皇后派来的侍女,也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哄皇子。
这是位高权重的母亲,借一个幻境,借一个身份,圆一个来不及实现的梦。
孟争舸垂下眼,捧着碗答:“好。”
美梦只存在了吃掉一碗甜品的时间,烽火在夏日里点燃,一路燃烧到皇宫。
孟争舸还没能尝到烤知了的味道,蝉鸣声就消失了。
树影摇曳,宫人们在光影间惊惶奔走,以慌乱的动作打包细软,精致的小饰品叮叮当当掉了一地,不断有瓷器在慌乱中被摔碎,宫人们的哭叫与争执比蝉鸣更刺耳。
孟争舸手里还捧着空了的小碗,白瓷碗薄而剔透,轻扣有玉响,是不知哪个官窑呈上的一等贡品。
冰鉴消失了,水果乳饮和放置它们的矮几一起消失了,孟争舸坐着的变成了一截树桩,漂亮的小椅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侍立周围的侍从侍女不见了,只有皇后派来的那名贴身侍女仍站在他身旁。孟争舸站起身,把碗放在树桩上,脸上那一点笑意也幻觉似的的散了。
盛轻舟听见孟争舸在问:“现在还听我这个殿下的么?”
小孩子的声音依然是带着闲散的温煦,但盛轻舟注意到他的肩膀绷紧了。
没有脸的侍女机械的点头。
“每个人都贴身藏些金银,再带点好保存的干饼点心,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带了,我们保不住的。”宫人们比贵族家的公子小姐还活得精贵,别说绛国的士兵了,普通的平民都能轻轻松松把他们推个大跟头。
其实带上钱粮也只是安慰,孟争舸清楚他们用不上,这些人根本没能活着走出皇宫。
孟争舸的话是对贴身侍女说的,但幻境里其他宫人慌乱的行动都停了,听从他们曾经的小殿下的指示,丢下系得松散的包裹,直接往怀里、袖袋里揣东西——也有人在往裤腿里和鞋里藏。
他们的动作无声而僵硬,刚刚的尖叫吵闹一瞬间消失了,这群人身上没有鬼气,却比寻常冤魂更显得鬼气森森。
孟争舸语气不变:“把两手腾出来,去找武器。”
他说:“随便是剪子小刀,榔头饭铲,或者卸条桌腿,卸不下来找我帮忙。”
孟争舸的话从幻境营造的当下,跳到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结果:“然后,我们一起去战斗、去复仇。”
现实中的灭国仇人都已经死去,但他们在幻境中活着。
活着,那就可以复仇,即使只是个自欺欺人的梦。
孟争舸再次扭头看向贴身侍女:“你们都看到了,我长大了。”
“我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了。”
侍女又点了下头。
这是他们在梦中也没敢想的事情,他们的小殿下长大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