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钱家的喜庆年。元旦时钱大富结婚,家里添丁进口。蔡三娘也拿出看家本领,整治了一桌硬菜:红烧鲤鱼、油亮亮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燉蘑菇、清炒豆角丝、滑嫩的溜豆腐、爽口的白菜心拌木耳,最后还有一大盆醇厚的大骨头海带汤。菜量实在,都用小盆装著。家里大小伙子多,多少菜都能消灭光。
来喜爹打开一坛白酒,给三个儿子各倒上一杯,蔡三娘也给自己满上一盅。桂芳和三个丫头则以糖水代酒。
来喜爹举杯道:“这一年,头一件好事,是咱家五个大人都找到了工作;第二件,是大富成了家,我和你们娘也算放下了一桩心事。盼著咱家明年,更好!”
眾人齐齐举杯,共同祝愿家道兴旺。
钱大有喝了一口酒,立刻齜牙咧嘴:“爹,这酒可真辣!我平时看您喝得挺香,原来这么难喝!”赶忙夹几筷子菜压压,隨即把酒杯推给父亲,“我可不再喝了,还不如糖水好喝呢!”
来喜爹笑骂:“不识货的傻小子!这可是纯粮食酒,高度数,好东西!”
蔡三娘倒是有些酒量,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
来喜姐妹三个埋头大吃。来喜自从有了“加工机器”,早已不缺嘴,每天都能偷偷加餐,想吃什么都有,生活水准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隔壁钱二叔家,今晚的饭菜也同样丰盛,是李大花带著春花、冬月张罗的。这年代,女人地位不高,无论有无工作,回家照样得下厨房。男人除了上班,家里活儿基本是甩手掌柜。
钱家老两口带著儿子、孙子在屋里等开饭。钱老太太时不时嘟囔几句李大花和两个孙女不好,但也知道年节下,不像平日那般开口就骂。
金蛋过年就七岁了,比来喜大一岁。钱二叔想著上午贴对联时,看见大哥家来喜写的字,便对爹娘说:“我看,今年就让金蛋去读书吧,別总在家养著,娇气得跟丫头似的,没点男娃样。”
钱老太太立刻反对:“去学校那么早干啥?孩子在家多自在。去那儿让人管著,受罪!”
钱老头虽没吭声,心里却也觉得老伴说得在理。
钱二叔又道:“我今早看见大哥家门上的福字是来喜写的。那丫头说话大大方方,一看就跟整天窝在家里的孩子不一样。”
钱老太太一撇嘴:“她一个丫头片子,再不一样,將来也是別人家的人。结婚生孩子能有多大出息?读书没啥用。”
这老太太重男轻女根深蒂固,在她眼里,女孩子再优秀也是白搭。
这时李大花端菜进屋,接话道:“读书咋能没用?单位里那些坐办公室的,哪个不是认字念过书的?像我和永刚这样大字不识,只能在车间、厨房卖力气。”
钱老头听了,若有所思。
坐在炕上的金蛋可不管大人说啥,只惦记著吃:“娘,我饿了,菜好了没?”
李大花对儿子总是和顏悦色:“好了好了,这就端上来,咱们马上开饭!”
春花和冬月忙著往桌上摆菜,钱老太太催促:“你们两个丫头片子,手脚麻利点!没听见金蛋喊饿了吗?”
两个丫头不敢顶嘴,只能加快脚步往来於厨房和堂屋。
吃完年夜饭,没有电视广播消遣。男人们多半会去关係好的邻里家串门嘮嗑;女人们收拾乾净碗筷,便又开始剁肉馅、和面,准备包饺子。家境宽裕的会多包些,大年初一早上也吃饺子;条件一般的,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守岁时光漫长,大家一边包著饺子,一边閒话家常。来喜家算上大嫂,有六个人上班,分属机械厂和纺织厂。大嫂孙桂芳便说起纺织厂工会里的新鲜事。工会工作繁杂,连工人家里打架闹到单位也得管,但消息也因此灵通。
她说起一个消息:“我们办公室小邢,他大伯是京都粮食系统的领导。听说去年全国粮食大丰收,但国家却没收上多少公粮,库存粮食减少得厉害。”
小燕问:“那打下来的粮食都哪儿去了?”
孙桂芳解释道:“听说有商人故意囤积。再说全国这么多人,一天消耗的粮食就是天文数字。”
玉梅插嘴:“我看报纸上也批判了,说那些囤粮的商人扰乱市场。”
来喜心知肚明,这正是粮食开始紧张、即將实行粮票定量供应的前奏。
孙桂芳感嘆:“咱家这三个丫头书没白念,都知道看报纸关心大事了。我弟弟大军就知道傻玩,考试两科加起来都不及格。”她接著说,“我那同事说,从今年起,可能就不让私人卖粮食了,全归公家统一调配,说不定还要按人定量。唉,也不知是真是假。”
蔡三娘立刻警觉:“寧可信其有。等粮店开门,你和大富去买点粮食存著。啥时候粮食都是活命的本钱,这东西也放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