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的情绪更简单一点。他记不得为什么想要弗雷德丽卡,或者他对她有多大的欲望。他觉得那只是一时的冲动。但他清楚地记得,她让他感受到奇耻大辱。他记得他把小广场花园的矢车菊和月亮雏菊踢得满地都是。这种难堪的场面,他不想再来一次。
“我们所有的昨天,只不过替傻子们照亮了到坟土里去的路。[3]”
双方还是在黑暗的前厅里碰到了。威尔基赶紧向弗雷德丽卡走过来,他野猴似的眼睛雪亮。亚历山大畏缩不前。因为摩托车停在城墙根下,比蓝色科尔维特更近,威尔基既可以让格里默德一家人停一停,也可以让亚历山大不得不跟上。威尔基很喜欢这样的场面。
“你好,亚历山大。”
“你好。”
“格里默德先生和夫人,这位是亚历山大·韦德伯恩先生,英国的作家……创作过很不错的作品……很有名……我父亲的朋友。”
大家都鞠躬致意。亚历山大的法语不如弗雷德丽卡流利,他彬彬有礼地问格里默德一家人是否喜欢那部戏。他们做了回答。弗雷德丽卡插话说,翻译成法语后英国人听起来有点别扭。亚历山大不说话。威尔基记下了弗雷德丽卡的地址。格里默德先生对这两个陌生人很感兴趣,也希望讨他们的英国姑娘高兴,所以在一个信封上画了一幅地图,像航海图,标明了从韦松和卡贝塔因去玫瑰农庄的路线。他认为那个地方的名称跟吟游诗人有关,法国的吟游诗人很有名,富有悲剧色彩,是普罗旺斯的特色。他们歌唱宫廷爱情故事,但充满嫉妒和血腥,都是恐怖的故事。玫瑰农庄没有煤气,不通电,没有自来水,但山上有泉水,空气清新,从那里可以看到旺图山,但主要是因为彼特拉克对劳拉的爱而出名。他希望威尔基先生去看看,也包括韦德伯恩先生。亚历山大仰着头看星星,重心从一只脚转换到另一只脚。他不可能在威尔基之前骑上摩托车。弗雷德丽卡看着那辆摩托车,想起她失去贞操的那个晚上。她扯了一下亚历山大的袖子,想重温他们之间的师生关系,但是,回不去了。
“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我进剑桥了。”
“好。”
“实际上,两个大学都答应给我奖学金。”
“好。你爸爸该高兴了。”
“马库斯让他高兴不起来。”
“明白。”
亚历山大看着威尔基,威尔基装作没看见。威尔基问弗雷德丽卡是否见过地中海,有没有去过卡马尔格和奥林奇。她一只眼看着亚历山大,心不在焉地说她去过奥林奇,格里默德夫人有很多堂兄弟在那里,他们一起观看过拉辛的《布里塔尼居斯》,在那里的古罗马剧场还看过同一主题的谷克多32风格芭蕾。她让他想象一下阿里奇埃穿着冰淇淋色紧身衣裤而布里塔尼居斯戴着金黄色发套、穿着金属裙,走起来哐当哐当的情景。那就是谷克多的风格,威尔基说。亚历山大戴上头盔,紧紧扣住,这样就听不见弗雷德丽卡说什么了。他的样子很滑稽——一袭白衣、帅气优雅的身体上顶着一个白色的圆球,根本看不出他是谁。他拉下遮阳板,双手抱胸。
“好吧,”威尔基笑容可掬地说,“挺好的,弗雷德丽卡。我们过几天就来看你,你等着。我们找个傍晚去裸泳,希望你出得来。”
他把摩托车拉出来,跨上去,亚历山大坐在他后面,低着头。他们穿过刚刚从剧场出来的人群,两人都猫着腰,抱成一团。弗雷德丽卡嘀咕着威尔基是否跟亚历山大说过她把**给了他。可能说过,也可能没说过。她没指望还能再见到他们,虽然在玫瑰农庄,她每天都盼望着看到他们骑着摩托车出现在山坡的碎石路上。
卡贝塔因农庄
弗雷德丽卡想问但不敢问亚历山大最近的创作怎么样。不大好。卡贝塔因农庄的生活只是看上去适合欣赏和生产艺术。克罗的房子灰溜溜的,墙上布满弹孔,几乎已经荒废了。大战刚结束,他就买了这房子,然后把农场和房子并到一起,弄成了低调奢华、非常宜居的宅邸。主建筑里有个很大的客厅,客厅里有个壁炉,餐厅里布置了木头餐桌和长凳,还有个小型图书馆,十分安静。谷仓、马房和仆人宿舍被改造成客房,跟修道院一样简约,供来访的艺术家或作家工作和过夜,他们可以一人一间,也可以几人合住一间。亚历山大住的房间原来是马房,墙壁被刷成白色,有两扇门,窗户挂着绿色的百叶窗,地上铺着编织地毯,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发黄的编织椅、一个书柜。他待在里面的时间不如设想的那么多,这个房间像牢房,阴森,封闭,而外面阳光灿烂,在房子凸出的露台上,他们可以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下面罗恩河谷的美景,那里有成片成片的薰衣草、橄榄树林和葡萄园。在露台上,他们的谈话富有文化内涵,同时涵盖短途旅行的规划事宜,在没有正儿八经娱乐项目的年代,这是年轻知识分子向往的日常生活方式,亚历山大年轻时就十分向往,而弗雷德丽卡不属于他们这一类人。马修·克罗建议亚历山大根据卡贝塔因的故事为客人们写一部话剧,克罗既崇尚暴力,也向往文明,卡贝塔因和这个农庄的故事正好满足他的两种愿望。
吟游诗人威廉,或者被叫作卡贝塔因的威廉(诗中也称卡贝塔因为凯贝斯坦),爱上了一个鲁西永的女人,就是红土城鲁西永的雷蒙德的老婆,雷蒙德大发雷霆,将那个吟游诗人杀害,挖出他的心,放在盘子上端到他老婆的面前让她吃。从此,那个女人宣布绝食,再好的东西她都不会吃,最后活活饿死。也有人说她跳下山崖,鲜血染红了鲁西永的大地。在前段的《诗章》19里,庞德反复讲述过这个故事。
盘子里是凯贝斯坦的心。
盘子里是凯贝斯坦的心?
这个味道永远不会变。
亚历山大很喜欢庞德的诗歌,非常流畅,非常有故事性,非常准确。他也很喜欢吟游诗人,围绕着爱情、痛苦和忠诚,他们写下了无数大同小异的比喻。他以为他可以为克罗写一部既优雅又能触动心灵的模仿作品。实际上,事情没有他设想的那么容易。
有一个原因是他心里惦记着下一部重大作品。他是个心急但又进度很慢的作家,他的创作规划时间都很长,执行过程十分细致,只有当一切就绪了,地基打好了,脚手架搭好了,墙壁和屋顶建好了,甚至墙灰都抹好了,他才会真正下笔。
他并不追求形式的完美,他最关心的是内容,这一点也会阻碍创作的进程。他相信,英国戏剧要提升,就要努力处理好更宏大的主题,有政治和哲学分量的主题。他绝对不是“内省式”喜剧的先驱。如今,很多二流的现代艺术都是为艺术而艺术,眼睛里只有自我,太自恋。亚历山大很不高兴被人家称为“大”戏剧家,这种突如其来的名声会打乱他自己的节奏。他的联系人,包括代理人、剧院、新闻记者、学生和老师等,都将他当作一个大作家,都等着看他的下一部作品。鉴于他对艺术的严肃追求,这样的期待加剧了他的焦虑,尤其是对于选题的焦虑。他想到了慕尼黑时代,当时的果断和犹豫不决塑造了当今的世界。但是,他又有点为难。福克兰群岛[4]的争端还没有结束,就已经被那么多人编成剧本;那个被刺杀的总统的遗孀还在世,她就被人家反复拿来娱乐。其实,这种刚刚过去的事件都很难看得深刻,正所谓没有距离就没有美感,而且,这么庞大、这么恶劣和这么复杂的事件,很难处理得漂亮。随后,他想到刻画大战之前那些所谓“阳光灿烂”的日子。他可以仿写关于放牛、牧师草坪、猎狐和浪漫爱情的诗歌。他可以引用战壕诗句。但是,这个计划也行不通,因为这样就和为卡贝塔因创作的计划冲突了,两边不能都涉及阳光和美酒,距离也有问题,英格兰的草坪太遥远了。
而且,他这时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他本没有打算写这件事,但心里一直放不下。这件事就是保罗·高更和文森特·凡·高在阿尔勒的黄房子里戏剧化的争执。
一开始,和弗雷德丽卡一样,他只是当作游记来写。他去过阿尔勒,走过阿利斯康墓地。那幢黄色的房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建的铁路,但是,19世纪铁路和古罗马石棺之间不起眼但看似无边无界的地方还在。凡·高画的黄房子采用柔和的土黄线条,而如今那里还有一条沟渠,两岸就是用松软的黄泥堆起来的。克罗有新版的《凡·高书信集》,亚历山大借来晚上睡觉前读。他还有一本高更的《之前与之后》,这本书从高更的角度记载了黄房子里的事件,他俨然就是凡·高的恩人,扬扬自得地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谁才是大画家,谁才是大人物。
凡·高对他们俩充满火花的争执也有过描述,正是这些描述促使他产生书写这段历史的冲动。他们的争论主要围绕艺术。有一次他们去蒙彼利埃,在那里围绕伦勃朗33起了争论。“我们的争论火花四射,有时候,争吵结束时,我们会感到浑身无力,就像电池用光了电。”他们俩的关系始终充满火花,同样,在凡·高的身体和大脑里面,也存在激烈的矛盾。高更有一幅画画的是凡·高画向日葵的情景。“后来,我的脸色好了许多,但那张画画的的确是我,当时我十分疲惫,浑身带刺。”
高更也不轻松。他有时半夜醒来,会发现文森特在床边站着。“我们俩,他和我,他像是座火山,我也正在沸腾,我们随时会发生冲突。”后来就发生了圣诞节的剃刀威胁事件[5],凡·高割掉了自己的耳朵,高更匆忙离开,后来凡·高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凡·高的心灵再次被某种暗黑的基督信仰所占据。表面上,他在写给提奥的信中说高更背叛了他,多次提到高更的击剑手套的下落[6],说他为高更的焦虑感到忧心忡忡,这是基督徒的慈悲心。实际上,他满怀愤怒,备感耻辱。文森特自己也害怕精神病会让他的宗教信仰更加强烈,会让他变成另一个人。他说:
“因为有精神病,我想起了其他许多有精神问题的艺术家,我跟自己说,这不应妨碍画家继续画画。
“我意识到精神病有难以置信的信仰作用,我就觉得,我可能必须回去北方了。”
他很害怕,尤其是在圣诞节,害怕他的绝望情绪会卷土重来,他会再次产生恐怖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