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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六回上 梦金陵凤台栖枭鸟 唱后庭桃叶泣残红（第1页）

【明·崇祯十七年（弘光元年）·秋·南京秦淮河】

桨声灯影，十里柔波。

这里的风，是软的，像是女儿家的手，轻轻拂过面颊，带着一股子脂粉和桂花的甜香。若是闭上眼，你绝想不到，就在这江水的北边，此刻己是白骨露野，腥风血雨。

朱慈炤（此时己化名“石头”和尚）盘腿坐在一只破旧的乌篷船头，手里捏着那串并不怎么圆润的念珠。他身上的百衲衣己经洗得发白，光秃秃的头顶上，戒疤还是新的，结着红色的痂。

“这便是金陵了。”

柳敬亭坐在船尾摇橹，那把三弦琴用油布包着，搁在脚边。老头的神色有些恍惚。他看着两岸那鳞次栉比的河房，看着那一盏盏渐次亮起的红灯笼，眼神里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悲凉。

“想当年，”柳敬亭低声喃喃，“我在这秦淮河上说书的时候，那还是万历爷的年间。那时节，这河里的水都是香的。魏国公家的画舫，中山王府的楼船，那排场……啧啧。”

朱慈炤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石桥。桥上人流如织，仕女如云。卖花的、卖酒的、卖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那些穿红着绿的少年公子，摇着折扇，吟着酸诗，在脂粉堆里钻来钻去。

朱雀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可如今，这里没有野草，只有罂粟般妖艳的繁华。

“师父，”朱慈炤声音干涩，“他们……不知道北边亡了吗？”

“知道。”柳敬亭冷笑一声，手中的橹摇碎了一河的碎金，“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玩命地乐。这叫‘今朝有酒今朝醉’。反正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若是高个子死绝了，那就把头发一剃，接着给新主子磕头便是。”

船行至桃叶渡。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一艘极尽奢华的大官船横冲首撞而来。那船头上挂着“兵部尚书”的灯笼，两旁的护卫船上，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兵丁，手持皮鞭，正在驱赶河道上的民船。

“闪开！闪开！阮大人的船到了！”

阮大人。阮大铖。那个在《石头记》里被隐喻为“贾雨村”（或与之勾结的奸雄）的人物。他本是阉党余孽，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弘光朝廷的红人，执掌兵部，权倾朝野。

朱慈炤的小船被大船激起的浪头掀得差点翻覆。他死死抓着船舷，透过飞溅的水花，看到了那官船甲板上的一幕。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蟒袍、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正满面红光地坐在太师椅上。他手里打着拍子，正摇头晃脑地听戏。在他面前，几个粉妆玉琢的戏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

那戏文，朱慈炤听得真切：“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父削去了头发……”

这是《孽海记》里的《思凡》。在这国破家亡的关头，这位兵部尚书不听《抗金兵》，不听《精忠报国》，却在听这淫词艳曲！

更讽刺的是，那阮大铖的怀里，还搂着一个衣衫半解的歌姬。那歌姬强颜欢笑，眼角却挂着泪痕。

“好！好词！”阮大铖哈哈大笑，将一杯酒泼在江里，“这南京城，便如这妙龄的小尼姑，正青春，正当玩乐！管他什么清兵明兵，那是江北西镇的事！”

朱慈炤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这场景，像极了书中贾琏、贾蓉那帮纨绔子弟在宁国府里聚麀（）狂欢的场面。“造衅开端实在宁。”这南京（宁国府），便是这乱世罪恶的渊薮！

“那就是阮大铖。”柳敬亭将船划到芦苇荡里避让，眼中喷出怒火，“他写得一手好戏本（如《燕子笺》），却做得一世的奸臣。如今他和马士英狼狈为奸，把个朝廷搞得乌烟瘴气。”

【明·崇祯十七年（弘光元年）·九月·南京贡院街】

上了岸，朱慈炤和柳敬亭一路化缘，来到了江南贡院附近。

这里曾是天下读书人的圣地。可如今，却成了“猎场”。

街上并没有多少赶考的举子，反倒是多了一群群穿着太监服饰的人，带着大批锦衣卫，正在挨家挨户地……抓人。

不，不是抓人。是“选秀”。

“万岁爷有旨！”一个公鸭嗓的太监站在高台上喊道，“今秋大选，凡是家中有一十五岁至二十岁未婚女子者，统统都要送入宫中备选！若有隐匿不报者，以欺君罪论处！”

弘光帝朱由松。那个在洛阳时就骑着驴入宫的荒唐王爷，做了皇帝后，把这荒唐劲儿发挥到了极致。北边的清兵都要打过淮河了，他却嫌宫里的女人不够多，下令在南京全城选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