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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六回下 梦金陵凤台栖枭鸟 唱后庭桃叶泣残红（第1页）

【明·崇祯十七年（弘光元年）·深秋·金陵旧院·媚香楼】

穿过蜿蜒的长板桥，便进了旧院。这里是金陵城的脂粉陷阱，是全天下男人的销魂窟。

朱慈炤跟在柳敬亭身后，压低了斗笠。他闻到了一股复杂的味道。那是陈年的花雕酒香，混着刚出炉的脂粉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烂的甜味。就像是熟透了的烂桃子，勾着苍蝇，也勾着人。

“到了。”柳敬亭在一座精致的小楼前停下脚步。楼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娟秀的大字：“媚香楼”。

这便是李香君的住处。

楼内并没有像其他青楼那样喧闹，反倒传出一阵阵丝竹之声，夹杂着文人们的高谈阔论。

“今日钱牧斋（钱谦益）先生做东，宴请复社才俊。”柳敬亭低声对朱慈炤说道，“咱们且去听听，这帮‘国家栋梁’都在商量什么救国大计。”

两人借着柳敬亭昔日说书的老面子，悄悄溜进了二楼的偏厅，躲在一扇绘着仕女图的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缝隙，朱慈炤看清了正厅的情景。

只见主座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红光满面的老者。他穿着宽大的鹤以此氅，手持一把紫砂壶，正眯着眼，摇头晃脑地品茶。这便是钱谦益。昔日的东林党魁首，如今弘光朝廷的礼部尚书。此时的他，正一脸宠溺地看着身边的一位红装丽人。那丽人虽是男装打扮，却掩不住绝色的容颜，眉宇间更有一股须眉男儿都少有的英气。那便是他的爱妾，柳如是。

“牧斋公，”一个年轻士子端着酒杯恭维道，“如今阮大铖那厮虽然猖狂，但只要有您这根‘定海神针’在，咱们东林一脉便倒不了！听说您要在虞山盖一座‘绛云楼’藏书，这可是咱们士林的盛事啊！”

“哎，”钱谦益摆了摆手，故作谦虚，“什么盛事不盛事。如今国事艰难，老夫也只能寄情于山水书画，为咱们汉家衣冠，留一点读书的种子罢了。”

留读书种子。朱慈炤在屏风后冷笑。北边的清兵都在磨刀了，这老头还在想盖楼藏书？这不就是《石头记》里，贾政整日里和一帮清客相公在大观园里吟诗作对，对家里的亏空视而不见吗？“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哼！”一声冷哼突然响起。

只见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女子猛地站起身来。她头上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血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折扇。正是李香君。

“钱尚书，”李香君的声音虽轻，却字字如铁，“您说要留读书种子，可如今史阁部（史可法）在扬州缺兵少粮，几次发文求援，您为何压着不报？”

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那些正在吟诗作对的才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敢吱声。

钱谦益的脸色沉了下来，放下紫砂壶，淡淡说道：“香君，你一介女流，不懂朝政。史道邻（史可法）虽然忠心，但他不懂‘制衡’。如今江北西镇拥兵自重，若是把粮饷都给了扬州，那西镇闹起来，这南京城还要不要了？”

“制衡？”李香君惨笑一声，举起手中的桃花扇。“你们制衡来制衡去，把大好的江山都制衡没了！北都破的时候，你们在制衡；皇上吊死的时候，你们在制衡；如今清兵都要过江了，你们还在制衡！”

“放肆！”旁边一个清客喝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让她说！”柳如是突然开口。这位钱谦益的爱妾，此时正用一种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丈夫。“牧斋，香君说得没错。咱们在这里盖楼、喝酒、谈诗，真的能救大明吗？”

钱谦益被爱妾抢白，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说道：“河东君，你怎么也跟着胡闹？朝廷自有法度……”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汗的信使冲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报——！”“祸事了！祸事了！”

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可是扬州失守了？”钱谦益霍然起身，手中的茶杯都打翻了。

“不……不是扬州。”信使喘着粗气，“是……是自己人打起来了！”“江北西镇的高杰和黄得功，为了争夺扬州的驻防地，在仪真打起来了！双方动了大炮，死伤数千人！史督师去劝架，差点被乱军射死！”

哗——大厅里一片哗然。

“荒唐！”钱谦益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大敌当前，他们竟然……竟然内讧！”

屏风后的朱慈炤，痛苦地闭上了眼。这便是南明。这便是弘光朝廷。就像是一群被关在铁笼子里的疯狗，外面的老虎还没进来，它们自己先咬了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