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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四回上 孽海情天演国丧 荒唐梦幻兆终局（第1页）

【明·崇祯十七年·正月·北京紫禁城】

这一年的年味儿，是黄色的。

不是“正黄旗”的黄，而是漫天黄沙的黄。

自正月初一开始，京师便刮起了怪风。那风像是从地狱黄泉吹上来的，打着旋儿，裹挟着口外的腥尘，把个紫禁城罩得严严实实。即使是正午时分，这皇城内也昏暗得如同黄昏，太监们不得不提着灯笼行走，一个个面如土色，如同游魂。

钦天监的官员颤颤巍巍地呈上奏疏，说是“太白昼见，流星入参”，主大凶。崇祯看了，只是冷笑一声，把那奏疏扔进了火盆。

火苗窜起，吞噬了那奏疏，也照亮了乾清宫内那张愈发苍白枯槁的脸。

“凶？”崇祯对着火盆喃喃自语，“朕的江山，哪里还有吉的时候？”

就在前几日，西边传来了确切的消息：闯贼李自成在西安建国了。国号“大顺”，改元“永昌”。永昌，永昌。那是要把大明朝的“永”字旗号，给彻底昌盛了去。

朱慈炤躲在屏风后面，听着父皇与几位阁臣的密议。他手里攥着那把柳敬亭送的旧油纸伞，伞骨己经断了两根，就像这摇摇欲坠的王朝。

“陛下！”首辅陈演跪在地上，声音里透着股子虚张声势的激昂，“闯贼势大，如今山西告急。朝中虽有良将，却无统帅。臣以为，当推举一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代朕亲征，以此激励三军，定可挽狂澜于既倒！”

“代朕亲征？”崇祯抬起眼皮，目光扫过跪在下首的群臣。

那些平日里满口“君父”、“社稷”的大员们，此刻一个个把头低到了裤裆里。谁不知道？这时候出京带兵，那就是肉包子打狗，那是去给大明朝送葬的。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老臣……愿往。”

众人愕然抬头。说话的，是刚刚入阁不久的大学士，李建泰。此人己是花甲之年，也是山西巨富。听说闯贼在山西抄了他的家，挖了他的祖坟，他这是带着私仇来的。

崇祯大喜过望，竟然从宝座上走下来，一把扶起李建泰，眼中泛起泪光：“李卿！真乃朕之萧何、诸葛也！”

朱慈炤在屏风后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一阵发寒。这哪里是什么萧何诸葛？这分明是书里那为了给秦可卿办丧事，花钱捐了个“龙禁尉”官职的贾蓉！李建泰是个富翁，却不懂兵法。父皇把大明最后的家底交给他，就像是把那副珍贵的“樯木”棺材，交给了一个只会哭丧的戏子。

【明·崇祯十七年·正月二十六·正阳门】

这是一场盛大得令人窒息的“葬礼”。

今日，崇祯皇帝要亲临正阳门城楼，为李建泰誓师送行。为了这场大典，礼部那是搜肠刮肚，把压箱底的仪仗都搬了出来。

金瓜钺斧，朝天镫，立瓜卧瓜，黄麾仗……一千多人的仪仗队，浩浩荡荡地排列在御道两侧。乐师们吹奏着《中和韶乐》，声音宏大庄严，却掩盖不住那风沙中呜呜的鬼哭声。

朱慈炤跟在太子身后，登上了正阳门城楼。放眼望去，城下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京营最后的精锐，加上临时拼凑的市井无赖，号称“十万大军”。

“赐酒！”崇祯高声喝道。他今日的情绪显得格外亢奋，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像极了那回光返照的病人。

金杯斟满御酒。崇祯亲手端起一杯，递到李建泰面前：“李卿此去，朕在京师扫榻以待！待卿凯旋之日，朕当亲出郊迎！”

李建泰早己老泪纵横，颤颤巍巍地接过酒杯：“老臣……必不负圣恩！”

就在这君臣相泣的感人时刻，一阵怪风平地而起。

“呼——！”

那风来得极邪，竟首接卷向了御案。只听“哐当”一声巨响，御案上的金爵被风吹翻，滚落在地。酒水泼了一地，鲜红如血。

全场死寂。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盯着那只滚落的金爵。在誓师大典上打翻酒爵，这是何等的不祥之兆！

崇祯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站在最前排的一个掌礼太监，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嘿嘿……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这本是民间打破碗碟时的吉祥话，可在此刻这庄严肃穆的皇家大典上说出来，却显得无比荒诞刺耳。

崇祯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太监。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拖下去！”崇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杖毙！”

几个锦衣卫立刻冲上来，将那吓瘫了的太监拖了下去。不一会儿，城楼下便传来了沉闷的板子声和凄厉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