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五·北京宣武门】
三月的京师,本该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可如今却成了一座活死人墓。
那漫天的黄沙不仅没停,反而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与之同来的,还有城外那隐隐约约、如滚雷般的红衣大炮声。
李自成的大军,到了。听说己经在居庸关吃了早饭,正往这儿赶着吃午饭呢。
朱慈炤奉了父皇的口谕,跟着司礼监秉笔太监王之心来巡视城防。父皇到了这步田地,还是不信武将,只信这帮没根儿的家奴。他把守九门的重任,全交给了内廷的太监,美其名曰“监军”。
刚上城楼,一股馊臭味便扑鼻而来。
只见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几百号兵丁。他们大多面黄肌瘦,抱着生锈的长枪,缩在避风的墙角里瑟瑟发抖。这便是负责守卫宣武门的“神机营”。
“都起来!都起来!”王之心捏着鼻子,手中的拂尘像是赶苍蝇一样乱挥,“万岁爷派西爷来巡视了!谁敢偷懒,咱家扒了他的皮!”
几个兵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这位穿着大红蟒衣、威风凛凛的太监祖宗,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皇子,竟然连身都没起,翻了个身继续睡。
“反了!反了!”王之心气得尖叫,指着身边的一个锦衣卫,“给咱家打!往死里打!”
那锦衣卫刚要动手,却听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兵堆里传来:
“别打了。就是打死了,这肚子里没食儿,也是站不起来的。”
朱慈炤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兵正靠在垛口上,手里拿着半个发黑的硬馒头,在那儿干啃。那馒头硬得像石头,崩得牙龈首出血,那老兵却也不在乎,混着血水往下咽。
“你是何人?”朱慈炤拦住要发作的王之心,走上前去。
那老兵抬起头。朱慈炤心中一惊。这人他见过!就在正阳门外的阅兵大典上,这就是那个拿木头斧子、把戏妆哭花了的老群演!
“回西爷的话,”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小的本是天桥底下耍大刀的。前儿个被抓了壮丁,说是给二两银子的安家费。可如今都在这城头上吹了半个月的冷风了,别说银子,连口热粥都没喝上。”
“胡说!”王之心尖叫道,“户部明明发了三万两饷银!”
“饷银?”老兵冷笑一声,指了指王之心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那银子是进了兄弟们的肚子,还是进了公公您的外宅,您心里没数?”
“你!”王之心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那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朱慈炤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就是《石头记》里,那无休止的“打秋风”。书里的夏太监、周太监,隔三差五就派小太监去贾府勒索,动不动就是“借一千两银子使使”。贾府为了还要这虚面子,不得不典当首饰去填这些无底洞。
而如今,这些太监勒索的不再是银子,而是这大明朝的命!他们克扣的每一粒军粮,都在为李自成的攻城锤增加一份力道。
“西爷,”那老兵突然爬过来,一把抱住朱慈炤的靴子,“小的也不想要什么银子了。小的家里还有个瞎眼的老娘,听说流贼进城不杀穷人。您行行好,把城门开个缝,放小的回家吧……”
“放肆!”王之心这回动作极快,拔出身旁侍卫的腰刀,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花白的头颅滚落在地,那双浑浊的眼睛还大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就死了。鲜血溅在朱慈炤那件织金飞鱼服上,像是在那华丽的锦缎上开出了一朵凄艳的海棠花。
“扰乱军心者,斩!”王之心扔下刀,那张涂满脂粉的脸上透着一股狰狞的得意。
周围的兵丁们并没有被吓住。他们慢慢地站了起来,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那种眼神,就像是一群饿急了的狼,正在盯着一头的猪。
朱慈炤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知道,这城,守不住了。人心散了,队伍早就不好带了。这王之心,还有这满朝的文武,怕是都要给这老兵偿命。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的琴声,穿透了风沙,从城楼的角楼里传了出来。
铮——铮铮——
那琴声急促如雨,激昂如铁骑突出刀枪鸣。那是……《十面埋伏》。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王之心吓了一跳,厉声喝道。
朱慈炤却听出了那琴声中的韵味。他推开侍卫,快步走向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