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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地狱的使者(第1页)

第三十一章地狱的使者

汉密尔顿担心雷诺兹事件的影响的一个原因在于,有迹象表明美利坚合众国很快就会与专横的法国爆发战争了。如果美法冲突加剧,汉密尔顿有意承担责任,因此不能承受哪怕一点儿丑闻。法国已经针对《杰伊条约》展开了报复,允许法国武装民船扣押携带违禁品驶往英国的美国商船。这完全在许多共和党人的意料之中。当拿破仑称雄于法国军界的时候,汉密尔顿几乎不怀疑拿破仑的部队会将专制主义传遍欧洲。借用“亚美利库斯(Americus)”之名,汉密尔顿在1797年就警告说,法国正“打着开启民智、改革内政的幌子掩盖征服其他民族的勃勃野心”。[1]汉密尔顿预计,法国将成为“一种恐怖力量和众民族的祸水”。[2]

就在宣誓就任总统之后不久,约翰·亚当斯获悉,统治法国的五人执政内阁驱逐了新任美国公使查尔斯·平克尼,并发布有关交战国的新命令,打击美国海上商船。到春天的时候,法国已经捕获了300多艘美国船只。为了提升国内的士气,汉密尔顿向国务卿皮克林建议进行一天全国祈祷,“以强化对抗中的宗教观念”,帮助美国民众“抵制法国侵略者以及他们所宣扬的无神论和无政府主义”。[3]除了将希望寄托在上苍之外,汉密尔顿还提出其他一些更有力的措施,最主要的是组建一支新的海军部队和一支2500人的临时部队。汉密尔顿绝对不是一个好战分子,他希望尽量采取外交手段。他建议小奥利弗·沃科特说:“我的意见是穷尽磋商谈判手段,同时做好最坏的打算。”[4]他还对威廉·劳顿·史密斯说:“自身的坚固可以让一切迎刃而解,而到处炫耀则会让一切成为竹篮打水。”[5]“我的计划永远是既强调力量……又强调适度的。”[6]

亚当斯总统决定做两手准备:通过谈判磋商保持美国中立国地位,同时积极扩充军备以防谈判失败。他真诚地希望,能够在亲英的联邦党人和亲法的共和党人之间牵线搭桥。像亚当斯一样,汉密尔顿也希望能通过外交手段保持与法国和平共处的局面,甚至可以按照《杰伊条约》的模式,缔结一份商业性的条约。他为这个想法感到高兴,他力促一个两党共同设立的三人委员会,并高姿态地提议让老对手麦迪逊担任谈判代表:“麦迪逊先生必须亲自去,其他人没有什么优势。”[7]尽管受到联邦党内部的一些人极力反对,汉密尔顿依旧认为,缺少著名的共和党人的任何代表团,都不会让法国人产生信任。他也渴望唤起共和党人的诚意,并表示出联邦党人为维护和平已经倾尽全力了。然而,汉密尔顿统领的亚当斯总统的三名内阁成员,皮克林、沃科特和麦克亨利,虽然被视为汉密尔顿的傀儡,但此时,他们却坚决反对选择一名共和党人。沃科特的反应尤为激烈,他威胁说,如果亚当斯总统这样做,他将立即辞职。不出汉密尔顿所料,麦迪逊对这次跨洋航行心怀恐惧,他和杰斐逊均拒绝加入访问法国的代表团。

自亚当斯政府遭遇首次危机后,汉密尔顿便开始回复来自国务卿、财政部长和国防部长的问题。他们寻求他的指导,并与他共享内阁内部文件。端坐在曼哈顿的律师办公室中,汉密尔顿对费城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亚当斯对他们之间的联络充耳不闻。汉密尔顿最初的表现堪称典范,他并没有对亚当斯总统及其内阁说三道四。“我相信,现任行政部门地位稳固,”他告诉鲁弗斯·金说,“如果不是被谗言所累,他也不需要谨慎行事。”[8]相比之下,副总统杰斐逊则已经在筹划一场秘密战争,破坏亚当斯在法国人心中的形象。法国驻费城的领事约瑟夫·莱特贝在1797年春与杰斐逊举行了4次秘密会晤,跟汉密尔顿与英国公使乔治·汉蒙德之间的会晤一样,这些都是非官方的会谈。莱特贝用杰斐逊的话向他在巴黎的上司汇报说:“亚当斯先生无能且多疑、刚愎自用,从不听取他人的意见。”[9]杰斐逊向莱特贝预测,亚当斯只能任职一届,并敦促法国进攻英国。杰斐逊淋漓尽致地展现了自己的不忠,他竟然建议法国以种种方式拒绝美国派往巴黎的使节:“耐心聆听他们的想法,尽可能拖延谈判,在会谈时以谦恭有礼的态度平息他们的抱怨,最后用繁文缛节让他们感到无可奈何。”[10]杰斐逊和其他一些共和党人怂恿法国相信,绝大多数美国人站在他们一边,由此最终导致了法国五人执政内阁对美国新政府的强硬态度。

1797年5月16日,亚当斯总统向国会递交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文件,谴责法国驱逐查尔斯·平克尼,并跟踪美国的舰船,斥责他们“在美国的胸口上制造创伤”。[11]他同时宣布了准备扩充海军,支持发展民兵组织。在《黎明报》看来,这显示出非常强烈的战争态度。在亚当斯发表意在追求和平的就职演说之后,该报围绕亚当斯刊登了一篇社论:“依我们看,他是狐假虎威,恃势凌人,他全副武装,准备向地球上最强大的对手发出挑战。”因此,亚当斯一定是英国利益的代理人,“我们认为,他把自己当成亲英阵营的领队,而不是美国人民的总统,他是作为乔治三世的代表在招兵买马”。[12]

为了回击共和党的庸俗不堪的论调,亚当斯提出了一项温和的建议,宣布了派遣一个外交使团去巴黎的计划。三人代表团将包括两名南方的联邦党人——约翰·马歇尔和查尔斯·平克尼,还有一名北方的共和党人——马萨诸塞州的埃尔布里奇·格里,他一度是法国大革命的狂热支持者。亚当斯对格里说:“法国当前的共和政府没有领导法国的能力。费城街头的积雪在阳光下只能存在一周,法国共和政府的寿命会更加短暂。”[13]汉密尔顿的意见与传言中受制于他的内阁成员的观点大不相同,他这次由衷地支持亚当斯。他对沃科特说,“我非常赞同政府在与法国的争端方面所采取的措施”。[14]但他对使团可能达成的结局却持有保留意见。他认为,亚当斯犯下了一个错误:没有派遣一位南方的共和党人。因为他们的参与会让法国人相信,美国政府在谈判前没有做任何手脚。同时,他也怀疑法国官员能否尊重美国代表,他认为法国人是“降临在这个地球上的最具野心也最可怕的暴君”,还指责共和党人会“使我们匍匐在法国那些暴虐的不讲原则的领导人的脚下”。[18]

当美国的代表团成员于1797年8月抵达法国时,欢迎他们的是一位跛脚的外交部长夏尔-莫里斯·德塔列朗-佩里戈尔。德塔列朗前些年遭政府遗弃,流亡费城时与汉密尔顿有过交往。在法国恐怖专政末期,德塔列朗恢复名誉回到法国。汉密尔顿知道他贪得无厌,把公职视为攫取财富的工具。这个愤世嫉俗的法国人有一次告诉他们共同的一位朋友说:“我觉得很奇怪,像他(汉密尔顿)这样一位拥有出众品质和天赋的人,竟然会从政府部门辞职,并且给出的理由是作为部长他无法赚到足够多的钱养活八个孩子。”[16]在汉密尔顿回到纽约之后,一天晚上,德塔列朗在赴晚宴的途中瞥见律师办公室的烛光中的汉密尔顿正在辛勤工作。他非常震惊地说:“我看到一个为整个国家赚取过财富的人正在为了养家糊口而通宵达旦地工作。”[17]在1797年7月担任法国外交部长之后,他为那些唾手可得的战利品感到高兴。“我要好好利用这份工作,”他推心置腹地对一位朋友说,“我一定要从中赚取一大笔财富,真真切切的巨额财富。”[18]仅仅在他担任外交部长的前两年里,德塔列朗便攫取了大约1300万到1400万法郎的财富。

三个美国代表抵达巴黎的时候,拿破仑已经在意大利击溃了奥地利军队。接着,9月初,法国五人执政内阁发动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政变,驱逐和逮捕了很多议员,关闭了40多家报刊。约翰·马歇尔悲观地对皮克林说:“现在,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那些对我们采取敌对措施,并激起我们抗议的人手中了。”[19]长期以来,腐败一直是法国官员的通病,在法国五人执政内阁统治期间这种现象进一步恶化。当德塔列朗在10月份接见三位美国代表的时候,他在15分钟的接见时间里表现得谦恭得体。但是在此后的一个星期中,他们竟然没有从他那里收到任何信息。后来,德塔列朗说话的语气也变得冷淡而生硬,他解释说,五人执政内阁被亚当斯总统5月16日向国会发表的演说中涉及法国的言论彻底激怒了。随后,德塔列朗迫使三个美国代表与他的三个属下交涉:琼·康拉德·霍廷格尔(JeanradHottinguer)、皮埃尔·贝拉米(PierreBellamy)和卢西恩·豪特瓦尔(LuHauteval),来自这三个人的外交信件分别被编为X、Y和Z,这是他们在被派往费城从事外交活动时使用的代号。通过这几个属下,德塔列朗提出了一些非常苛刻的要求:亚当斯总统需要收回在其激烈而又强硬的演说中引起争议的那部分内容,美国需向法国提供一笔贷款,甚至要求美国偿付法国私掠船在掠夺美国船只时造成的损失。德塔列朗的副官更是得寸进尺,要求美国人只有在交出数目可观的贿赂之后才能开启谈判。德塔列朗玩着猫抓老鼠的游戏,他一再推迟同美国代表的会谈,以留出时间让他的中间人榨取钱财。

约翰·马歇尔和查尔斯·平克尼无比愤慨,想立即结束磋商——平克尼公开表示抵抗,说:“宁可花费数百万美元来修建防御工事,也不会拿出一美分给法国人。”然而亲法的埃尔布里奇·格里却劝他们要有耐心。马歇尔开始着手写两份长长的说明性文字寄给美国国务卿蒂莫西·皮克林,按照时间顺序记叙了他们所遭受的屈辱。由于冬季没有横穿北大西洋的班船,美国代表直到第二年春天才回到费城。在亚当斯等待结果的时候,杰斐逊依然挑拨离间,唆使法国拖延同美国代表的谈判。“副总统依然在说,五人执政内阁要见风使舵才能获取这里的一切,并且他不停地跟我重复说道马基雅维里的格言——‘平心静气才能成就大事’。”莱特贝是这样对他的法国上司讲述的。[20]

直到1798年3月4日,马歇尔那具有爆炸性的叙述才摆到了亚当斯总统的桌子上。信件解密后,内容令人惊骇。这次任务是一场灾难,带给这个国家的只有屈辱。汉密尔顿了解到德塔列朗如何耍弄花招后,对皮克林说:“关于代表团的谈判情况,我希望总统向参众两院传达信息时既要心平气和,又要态度严肃,但我们决不能妥协。”[21]汉密尔顿仍然不希望彻底关闭谈判的大门,但他制订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扩军计划。他告诉皮克林:“我们最好采取冷静的反抗态度。”[22]

亚当斯总统在国会发表政治讲话,宣布代表团任务失败,为避免激起民愤,他省略了谈判期间发生的一些不快。他要求全方位军事备战,此时,共和党人的判断出现严重失误,他们给亚当斯打上了“好战分子”的烙印,宣称法国的表现要比亚当斯总统看到的好得多。杰斐逊副总统私下把亚当斯的演讲称为“一派胡言”。[23]1798年3月29日,汉密尔顿的老对手,弗吉尼亚的威廉·布兰奇·贾尔斯表示亚当斯隐藏了能够表现出法国友好一面的文件,他和其他共和党人要求公开外交文件的全部内容,众议院表示支持。汉密尔顿非常高兴,法国终于可以现出其本色了。美国人“应该知道法国政府对我们的代表团的所作所为,了解那个政府令人憎恶的腐败行径以及对金钱的巨大需求。这些事情如此令人难以置信,会让每一个有理性的人,在知晓之后感到震惊”。[24]

当XYZ的文件公开时,它们给联邦党人带来了好运,约翰·亚当斯作为总统也达到了最高的受欢迎程度。尽管他没有军事背景,但他现在会戴着军事徽章露面,并劝告他的支持者采取一种“为战争时刻准备着的态度”。[25]5月下旬,亚当斯与来自纽约的爱国者代表团共进晚餐,阿比盖尔给每个人颁发了一个黑色丝带结帽徽——这个帽徽成为支持亚当斯政府的象征。罗伯特·特鲁普在XYZ的信件公开之后说道,“这一活动产生了共和党人所意想不到的效果,对法国统治者的憎恶情绪突然之间在美国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26]国会迅速批准了加强东部沿海港口的防御力量和扩大陆海军的计划。

共和党人想方设法对所发生的事情做出合理解释。杰斐逊向麦迪逊发牢骚,说亚当斯在其“诈骗活动”中犯下了“诽谤法国政府罪”。[27]他也认同德塔列朗很可能组织设下敲诈勒索的圈套,但是“要说法国五人执政内阁知道其中的一切事情,这却是既没有被证明,也无法被证明的”。[28]随着时间的推移,杰斐逊愈来愈确信“XYZ事件”是联邦党人策划的一场骗局。整场闹剧就是“约翰·马歇尔烹调的一道菜,法国政府被误认为是骗子”。[29]XYZ事件也并没有促使麦迪逊重新评估法国大革命。听到德塔列朗对美国代表团的所作所为之后,麦迪逊不能相信法国的外交部长竟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举动。他认为“和解路上的最大绊脚石”是亚当斯总统,而非法国的执政内阁,并指责联邦党人使用“卑鄙的谩骂侮辱和造谣中伤”的手段煽动美国同法国的战争。[30]

一些共和党人的报纸则鲁莽地因XYZ事件而迁怒于汉密尔顿。《黎明报》认为,这场失败是由于汉密尔顿和德塔列朗的关系所致:“德塔列朗是人人皆知的反共和派人士……他是汉密尔顿先生和其他几位举足轻重的联邦党人的密友,很可能是由于德塔列朗发现了联邦党人对法国所抱有的敌意,才使那个国家的政府将我们视为趁火打劫的对象。”[31]这些评论肯定让汉密尔顿难以接受。多年来,他一直指责法国背信弃义。XYZ事件已经确证了他的判断,然而共和党人不但不承认自身的错误反而强词夺理地怪罪于他。

像往常一样,汉密尔顿将7篇报纸连载文章合并刊印出来,取名“立场(TheStand)”,在这本宣传册中,他主张组建一支更为庞大的军队打败法国的入侵。在几年前,可能同大不列颠爆发战争之时,汉密尔顿一直表现为愿意妥协和磋商,以避免直接对抗。但是他对外交政策的看法却是会随着情势的变更而发生变化的,现在当法国可能变成交战国时,他采取了一种远比此前强硬的语气。

在“立场”的写作中,汉密尔顿把枪口对准了为法国人的无礼行径辩解的共和党人:“这样的人应该受到所有同胞的厌恶,毫无疑问,假以时日他们肯定会因为践踏法律而受到公正处罚。”[32]杰斐逊认为,XYZ事件理应受到责备的是德塔列朗而非法国五人执政内阁。汉密尔顿无情地嘲笑了他,他指出,德塔列朗是这个世界上“最谨小慎微的人”,如果没有法国五人执政内阁的支持,他绝不会做出这样卑劣的行径:

这个可怜的借口,恰恰暴露了说谎者的预谋,在所有事件上都在为法国开脱,让人们屈服于暴行,服从法国的意志。作为专制的法国五人执政内阁的支持者,让美国沦为法国统治下的一个省,可能就是那个煽动民众、背信弃义的人的最终目标。[33]

汉密尔顿对杰斐逊的想法感到愤怒是有理由的,但是要说杰斐逊想把美国变成法国的行省,或者他的想法属于刑事犯罪,则确实有些过头了,不禁让人怀疑汉密尔顿是否在为自己受到的那些最恶毒攻击寻求报复。

《立场》那尖锐的口气反映了美国在法国危机事件中出现的两极分化。当时,美国民众矛盾激化,杰斐逊告诉一位记者,“一辈子的亲密至交在穿过马路时把头扭向一边,唯恐彼此照面后不得不打招呼”。[34]汉密尔顿认为美国已经濒临内战的状态,这场战争将这个国家分裂成两个敌对的阵营。似乎乘了联邦党人的东风,他们的运气在当年秋季大选中得以改善,此前他们一直在参议院占据绝对优势,现在又横扫众议院,甚至还获得了南方各州的席位。然而,充足的权力也给联邦党人带来危机,因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缺乏必要的自制力,无法控制专制的冲动,为滥用权力埋下隐患。

在直面美法可能发生的冲突之前,亚当斯必须先正视美国民众对战争的矛盾心理。作为曾经的殖民地居民,他们一直以来恼怒于不得不给英国士兵提供补给,也还记得派来负责实施那些令人憎恶的法律的人的傲慢自大。美国独立曾给民众带来美好的幻想,甚至以为美国从此将与战争绝缘,不需要再配常备军队。“在我们的独立战争结束之时,”汉密尔顿写道,“每一个人的眼前都跳动着永久和平的幻影。”[35]历史学家戈登·伍德曾评论道:“既然战争是帝王的野心、膨胀的官僚作风以及专制君主的常备军催生的,那么清除君主专制就意味着清除了战争本身。”[36]相比之下,汉密尔顿则认为战争是人类社会的永恒现象,不可能完全消除。

许多共和党人反对建立常备军,认为那是暴虐的君主们慑服人民的立法机构的工具而已。《独立宣言》反对殖民地在和平时期维持一支常备军,在大陆会议上,埃尔布里奇·格里**地将常备军比作肿胀的阴茎,说它是“国内安宁的极佳保障,却也是对外发动战争的危险**”。[37]杰斐逊希望在《人权法案》中禁止常备军。他认为,国家的民兵和小型的炮艇足以保卫美国的海岸线。共和党人向来认为民兵足以保卫国家,没有必要维持一支常备军事力量。杰斐逊的支持者们当然担心,战争会催生一个汉密尔顿喜欢的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在麦迪逊看来,“战争是军队之母,由此便会产生债务和税收;人们都知道,军队、债务和税收是将多数人置于少数人统治之下的工具”。[38]与许多联邦党人不同的是,约翰·亚当斯同样认为,海军和民兵将足以担负起保卫国家的重任。他担心,一支庞大的常备军会成为一个“贪婪的怪物”。[39]在对联邦军队怀有这样厌恶的态度之下,这个国家常规部队的数量不断削减,以至于到华盛顿离职的时候,整个美国的常备军队人数只剩下区区几千人。

在独立战争期间,汉密尔顿对美国不得不依赖民兵作战备感失望,他逐渐认识到应该重视受过系统训练的士兵的优势。在担心同法国爆发战争的日子里,他看到建立强大的国防力量的机会来了,于是提出了一个颇受欢迎的建设5万人常备部队的计划:2万人常规军外加3万人后备军。但亚当斯总统对此颇不以为然。“5万人组成的部队……听起来就像是堂吉诃德的疯话。”亚当斯后来写道。他又喋喋不休地提起汉密尔顿在国外出生的事实:“对于美国人民的情绪和感受,汉密尔顿先生的了解并不比他对外星人的了解更多。”[40]对亚当斯而言,“汉密尔顿的嗜好就是建设军队”。[41]

看见法国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击美国商船,汉密尔顿血脉偾张。1798年5月,一艘法国私掠船在纽约港外面捕获了几艘美国小船。“这真是奇耻大辱,”汉密尔顿向国防部长麦克亨利抗议,“我们的商人们已经非常愤怒了,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会认为,我们的政府已经彻底臣服于法国了。”[42]就在5月份,在担心法国即将入侵的惶惶不安中,国会决定创建一个由12艘崭新的护卫舰组成的独立的海军部,并组建一支1万人的“临时部队”。采用“临时部队”这样的委婉称呼至关重要,因为一支永久性军队或常备军在当时很难让人接受。7月,国会又组建了一支“补充部队”,由12个步兵团和6个骑兵连组成。这些部队虽然没有达到汉密尔顿预想的规模,却已超出了亚当斯的设想。亚当斯总统抱怨自己就像一位被动的观众,眼看着汉密尔顿设法通过了组建庞大军队的提案:“这就是汉密尔顿先生在国会的影响力,即使总统没有提出任何建议,他们仍然通过了组建军队的法案。”[43]随着人们对战争的想象愈演愈烈,同法国的贸易也被禁止了,美国海军舰艇被授权可以向任何威胁美国贸易的法国船只发起进攻。美法已经进入了“准战争状态”。

事实证明,将战争同国内的党派纷争完全割裂开来是不可能的。共和党人担心,逐步加强的军事力量建设背后那些未被承认的待议诸事项,这些事项与其说是让美国抵御法国的进攻,不如说是联邦党人以拯救美国的名义打压不同政见者。有时候,汉密尔顿也无法在头脑中将这两件事情割裂开来,因为他认为,如果法国入侵,许多杰斐逊的支持者将会帮助这些入侵者,会“聚集在法国的旗帜之下,这样镇压其他人的反抗就易如反掌了”。[44]

在此期间,汉密尔顿徘徊在一种奇怪的状态中——同时感受到自己的强大和软弱。一方面,他感到可以支配很多事情;另一方面,他又感到孤立无援。他是一位没有任何公职的律师,但是很多人认为他比总统更有影响力。他和内阁有着特殊的联系渠道,经常给他们写信。他的建议会被内阁成员转述给总统,当然他们不会说出那些话都来自于汉密尔顿。同时,汉密尔顿也希望能在他与玛丽亚·雷诺兹幽会的事情曝光之后挽回他的名声。在罗伯特·特鲁普写给鲁弗斯·金的信中,提到了这种似是而非的情况:汉密尔顿的法律业务范围“非常广泛,并且收入不菲”,但是他仍然处在流言蜚语的包围之中。“在过去的12个月,这个可怜的人——我是说汉密尔顿——遭受到了最为猛烈的谩骂和侮辱。他那不甚明智的小书已经给他带来了无法估量的伤害。”[45]

或许有人认为,当国会批准组建新军队后,汉密尔顿会以胜利者的姿态欢呼。他确实被提名为指挥官。然而,在给艾丽萨的私人信件中,他再一次表达了对政治生活的厌倦,渴望能过上平静而平凡的生活。艾丽萨在1798年6月初动身前往奥尔巴尼,留下他与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一起时,汉密尔顿心头有一种难言的孤独。“一直以来,我都能感觉到你对我来说是多么不可或缺,”他给她写信,“但是当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更加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环顾四周寻找那只有你能给予我的满足感,然而却是徒劳无功。”[46]相比他们相爱以来的其他时期,这一次汉密尔顿尤为突出地表现出他对妻子的依赖。她给这个不再着迷于政治生活但依旧心潮涌动的男人提供了一个心灵的港湾。“我发现其他追求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他写信给艾丽萨,“你和家庭在我心目中占据了越来越多的位置。”[47]人们猜测,亚历山大和艾丽萨已经修复了雷诺兹事件带来的伤害,她原谅了他,他们又恢复到以往亲密无间的关系。或许,正是通过这次绯闻,汉密尔顿才认识到他的妻子是多么重要,是她为他饱受争议的政治生涯提供了一个抚慰之所。

1798年,很多人都试图让汉密尔顿重返政坛。纽约州的一个参议员席位空出后,州长约翰·杰伊向汉密尔顿推荐这个职位。“如果在认真考虑之后,你想拒绝这个任命,”他亲切地对汉密尔顿说,“那么,请你和我们一些最贤明的朋友商议,提出最合适的人选,将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48]国会议员罗伯特·G。哈珀(R。Harper),一位南卡罗来纳州的联邦党人,经常在汉密尔顿面前描绘对方升任战争部长的美好前景,并暗示已经打探过亚当斯总统的口风。对于上述两个机会,汉密尔顿都婉言谢绝,因为他在寻找更好的机会。对雄心万丈的汉密尔顿而言,既然总统职位无望,那么新军队的统帅无疑是难以拒绝的**。费舍尔·埃姆斯说,汉密尔顿热切渴望的不是金钱或者权力上的声望,而是军事声威,“他比同龄的其他人都更有资格展现一个伟大将军的禀赋”。[49]许多联邦党人认为,如果法国攻击美国,华盛顿会领导人们进行战斗,汉密尔顿则会忠诚地与之并肩作战,激动人心的独立战争场景将重现。“我们的老首长将会再次带上武器,”罗伯特·特鲁普激动地向鲁弗斯·金汇报说,“如果真有一场冲突,华盛顿又受到邀请的话,他会接受的,汉密尔顿也会如此。”[50]

在军事问题上,约翰·亚当斯总是手足无措,没有主见。虽然他在大陆会议上做了大量的事务性工作,并且极力促成美国海军的建立,但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具体的战斗,或许也从未感受过战场上的荣耀。“哦,我当时是一名战士!”他在1775年写道,“我将来也是。我正在阅读军事方面的书籍,每一个人必须、将会并且应该是一名战士。”[51]华盛顿与旧日袍泽情同兄弟,但这个精英团队不包括亚当斯。就战争知识而言,没有人能超越备受尊崇的华盛顿;但凡涉及新军队的问题,都需要向他咨询。

在国会授权成立临时军队之后,汉密尔顿恳请华盛顿担任军事首领。他再次展示出高超的游说技巧。“尊敬的先生,您也应该明白,”汉密尔顿写给华盛顿的信上说,“如果与法国公开决裂,公众的声音会再次呼唤您指挥您国家的军队。”华盛顿的朋友们都不希望他现在引退,“我曾经和大家商议,我所交谈的所有人的意见都是您必须做出牺牲”。[52]

66岁的华盛顿自认廉颇老矣,他认为,部队需要一个年富力强而又精明能干的人。他推心置腹地对汉密尔顿说,如果他同意加入部队,“我想提前知道谁将会是我的助手,如果我需要帮助,您是否愿意积极参与到其中来”。[53]在信的落款处,华盛顿写的是“您亲爱的朋友和恭敬的随从”——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新伙伴关系。华盛顿不动声色地把汉密尔顿的合作参与作为领导新军队的一个前提条件。

6月2日,汉密尔顿告知华盛顿,除非担任第二号职位,否则自己不会加入军队:“如果你做总司令,我有望最能发挥作用的职位是司令部中的监察长。如此,则我就接受任命。”[54]监察长将会是军中的二号人物,领少将军衔和薪水。华盛顿预料,与独立战争时期英国军队的保守作风相比,法国侵略军会更加灵活和大胆,因此他认为监察长理应是一个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汉密尔顿是他的不二人选。

在随后数周,汉密尔顿给亚当斯内阁发送了有关备战的一系列信件,他挥笔拟就这些急件,俨然是一位不在内阁中的总统。像往常一样,他的看法层出不穷。他告诉财政部长沃科特,美利坚合众国应该增加税收,获得巨额贷款,并成立“一个学院,进行海军和普通军事方面的教育”。[55]他详细描述了他所憧憬的新海军:6艘能在一线作战的战斗船,12艘护卫舰,20艘小舰艇。在他的建议书中,汉密尔顿表现出一贯的思维敏捷、条理清晰和果敢坚决。为什么亚当斯内阁成员对汉密尔顿在行政方面的能力怀有好感,变得很容易理解;为什么亚当斯对他干政感到愤怒,亦不言自明。蒂莫西·皮克林后来详细记叙了在谁应该监管新部队的问题上,他与亚当斯进行的三次焦躁不安的谈话:

亚当斯:“我们应该任命谁为总司令呢?”

皮克林:“汉密尔顿上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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