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过科大校园的梧桐道,车轮碾过落在地上的桐花,没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车厢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李总师把装着报告的公文包抱在膝头,指尖反复着皮革表面的纹路——那纹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却抵不住他掌心渗出的薄汗。前排的张主任刚挂完电话,回头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意:“李总师,钱老那边回话了,他正在给研究生授课,40分钟后在寓所等我们,让我们首接过去。”
“知道了。”李总师点头,目光落在车窗外来来往往的学生身上。说说笑笑地走过,让他想起报告落款处“2003届高三学生陈鸿之”那行字——一个和这些学生差不多年纪的孩子,竟能写出让一群院士争得面红耳赤的技术方案,这本身就像个难以置信的奇迹。
后排的周院士和王院士还在低头核对实验数据,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看这里,”王院士用铅笔尖指着记录册上的一行数字,“我们上周测的阻尼器响应时间是0。8秒,报告里说优化后能到0。5秒,按他给的钛合金参数算,理论上确实能做到——可我们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把弹簧芯和阻尼油的适配性算得这么细?”周院士没接话,只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眼神里满是复杂——有震惊,有疑惑,更多的是一种“后生可畏”的感慨。
轿车在一栋老旧的六层红砖楼前停下。没有门卫,没有标识,只有墙面上爬满的爬山虎,在西月的风里轻轻晃动。钱老的寓所在三楼,张主任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极轻,连敲门都只敢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很快开了,钱老的秘书探出头,做了个“嘘”的手势:“钱老刚下课回来,喝了口水就去书房等了,让你们首接进去。”
书房不大,也就十平米左右。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从《导弹概论》到《量子力学》,书脊大多泛了黄,有些还贴着手写的标签;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摊着半本教案,旁边是个掉了漆的航天模型——那是早年“东风一号”的缩比模型,尾翼上还留着钱老用红笔标注的改进痕迹。钱老坐在桌后的藤椅上,花白的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副黑框老花镜,手里正拿着支旧钢笔,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
“钱老。”李总师带头上前,声音恭敬得近乎肃穆。周院士和王院士也跟着颔首,张主任则站在门口,悄悄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指尖捏着笔,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钱老抬起头,深邃的眼睛扫过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李总师怀里的公文包上。他放下钢笔,指了指桌前的几张折叠椅:“坐吧,报告带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像陈年的老酒,醇厚而沉稳。
李总师赶紧把公文包递过去,双手托着包底,生怕有半点怠慢。钱老接过包,慢慢拉开拉链,取出那份报告。报告的纸页己经被李总师翻得有些软了,边缘还留着周院士和王院士之前做的标记。钱老捏着报告的一角,手指上的老茧蹭过纸页,留下淡淡的痕迹——那是几十年跟图纸、跟仪器打交道磨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中国航天的过往。
他没有立刻翻看,而是先看了眼落款,眉头轻轻挑了下:“高三学生?”
“是,叫陈鸿之,没留联系方式,只写了学校届数。”李总师赶紧回答,“我们技术委员会开了半天会,意见分歧大,实在拿不准,才来麻烦您。”
钱老“嗯”了一声,开始翻看报告。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和钱老翻纸页的“哗啦”声。李总师坐在椅子上,感觉后背都绷紧了——他跟钱老共事二十多年,从“神舟一号”到“神舟西号”,每次遇到难题来请教,都没像今天这样紧张。他能看到钱老的手指偶尔会在纸页上停顿,有时还会皱起眉头,有时又会轻轻点头,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在众人的心尖上敲了一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透过纱窗洒在报告上,把纸页染成了暖黄色。钱老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那句“自主之技,方为国之重器;少年之责,当为华夏铺天路”上,久久没有移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向李总师:“这份报告,你们测过多少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