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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头歌(第7页)

我心想:是要在这里给我剪头发吗?

于是我赤足下床,坐在折叠椅上。几乎同一时间,八字胡的矮小男人拿着一条白布,哗一声围住我全身,然后用浸过热水的毛巾缠住我的头,用力按紧,并且回望若林博士:“像上次那样修剪可以吗……”

“当然啦!刚好是一个月前的事,又是特别指定,我当然记得。中央部分留长一些,让整张脸看起来呈温柔的圆形……周围剪得很短,似乎像东京的学生……”

“不错。这次也一样。”

“好的,我知道了。”

说着,剪刀的声音已在我头上响起。若林博士埋坐在床铺枕旁的藤椅里,从外套口袋中抽出红色书皮的洋文书。

我闭上眼睛,开始陷入思考当中。

我的过去就这样稍微明朗化了。就算和若林博士所说的奇妙因缘故事毫无关系,我也能够一点儿一点儿推测出一些自己可以相信的事实了。

我是从大正十五年[5](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成为这个九州帝国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的住院患者的,似乎到昨天为止,我都生存在梦游状态中,同时不知是在途中,还是在此之前……反正约莫一个月前,我曾经剪过像学生般的平头,而现在正要恢复当时的模样……

但是,虽然可以这样想象,却也显示一个人的记忆是何等不可倚恃,再说那只是根据与自己毫无关联的医学博士和理发师傅所说之言。我真正能够回忆的过去,其实只有今天凌晨嗡嗡嗡的钟摆声,以及之后几个小时所发生的事情,至于嗡嗡嗡的声音以前的事,对我来说是完全虚无,我甚至连自己过去是生是死都无法确定。

我到底在哪里出生?如何长大成年?如何拥有分辨各种事物的判断力、知识?如何拥有深刻了解若林博士说明内容之可怕的能力?为什么又会完全忘掉这么多、几近无限的记忆?

我一面闭着眼睛凝视自己脑中的空洞,一面想这些事情,不知不觉间觉得自己的灵魂不断在缩小,仿佛是飘浮在无限虚空中的、漫无目的的微生物。我感到寂寞、无聊、悲伤……眼眶不知为何发烫……

我忽然感到后颈一阵冰凉,原来是理发师傅已经剪好头,在我的颈项涂抹刮胡泡沫。

我低垂着头。

但是,我试着推想,一个月前若林博士也曾命令理发师傅为我剪这样的头发,那么,或许一个月前我也有过像今天凌晨一样的恐怖经验。而且,依博士的语气推断,应该不止这位理发师傅帮我剪过头发。如果真是这样,在那之前,甚至更早以前,这种事已经反复发生不知道多少次了,亦即,我只不过是反复表演这些动作的一个可悲的梦游症患者而已……

若林博士只是一个进行这类实验的冷酷无情的医学家……不,从今天凌晨至现在,发生于我周遭的一切事情,只不过是我这个梦游症患者的幻觉……我正做着现在、在这里、这样被理发修面的梦,但是我真正的肉体并没有在这里,不知已梦游至什么地方……

原来是有两根圆竹棍平压在我头上,而且不停转动,压得我几乎气都喘不过来……但是,那种感觉非常舒服……一时之间完全不知道到底自己是不是疯子,或者谁是疯子。我好像一个死人,一切高兴、悲伤、恐惧、不甘心,甚至过去、现在、宇宙万象都与我无关。我只是颓然地靠着椅背,不知从何处传来一种轻痒、一种快感从全身每个毛孔渗入骨髓。事情既然演变至此,也无可奈何了,我的心情几近绝望: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反正今后就唯若林博士的命令是从吧!前途会变成如何也无所谓……

“请从这边出来。”年轻女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睁开眼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两位护士,她们像对待罪犯似的从左右两边抓住我的双手,而理发师也不知何时拿掉了围在我脖子上的白布,在门外用力抖落上面的头发。

这时,翻阅红色书皮洋文书的若林博士合上书本,拉长他的马脸,轻咳两声,双手指着房门,似乎在说“请往那边走”。

虽然满脸发屑和头皮屑,我仍勉强睁开眼睛,被护士们拖拉着,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有生以来首次)走出门外。

若林博士将我目送至门外,后来,中途不知道跑去哪里了。

门外是宽敞的人造石走廊,左右各有五扇房门,与我那间的房门颜色相同,走廊尽头的昏暗墙壁上挂着约莫与身体同高的大钟,外面同样严密包覆与我房间窗户相同的铁格子和铁丝网。这大概就是今天凌晨发出嗡嗡声吵醒我的时钟吧!虽不知从什么地方上紧发条,不过装饰着旧式蔓草纹的长针和短针正逐渐移动至六点零四分,合金质的巨大钟摆“嗒嗒嗒嗒”不停摆动,感觉就像是一个在接受惩罚、反复进行同样动作的人……

面向时钟,左侧就是我的房间,门旁钉着长约一尺的白色牌子,牌子上用黑色哥特式字体写着“精·东·第一病房”几个小字,下方则写着“第七号房”几个大字,没有患者的铭牌。

我被两位护士牵着,走往背对时钟的方向,不久,来到明亮的户外走廊,眼前出现一栋正面漆成蓝色的两层西式木造建筑。建筑物的走廊两侧是洁白沙地,盛开着似血般鲜红的纳豆红菊、如白色梦境般的雏菊、构成奇妙内脏形状的红黄相间的鸡冠花,对面两侧是深绿色的松树林。松树林上方飘着淡淡的云朵,在旭日的照射下,远处静静传来松涛声……

“啊,现在是秋天……”我想。

深吸一口清新冰凉的空气,我心情轻松许多。但是,不容我悠闲欣赏周遭的景色,两位护士已拉着我的双手走进对面蓝色建筑物的昏暗走廊。直来到右边的房间前,一位正在等待的护士开门,陪同我们一起进入房内。

那样粗鲁的动作……我忍不住想:或许今天清晨送早餐给我的护士也在这三个人当中,特地为了报复今早被我拉扯之事吧!或者,这可能也是她们一贯对付疯子的态度……一想到此,我不由自主感到悲观。

到了最后,她们剪短了我已经变长的手、脚指甲,让我用竹柄的牙刷和盐巴刷牙,待身体再度暖和,护士们以全新的毛巾将我擦干,再拿崭新的黄色梳子梳理我的头发,我觉得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在这么清爽的心情下,居然还是想不起自己的过去,也只能感到无奈了。

“请换衣服!”一位护士说。

我回头一看,本来脱在木质地板上的患者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浅黄色的大包袱。解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个白色硬纸箱,箱内有大学生制服和制帽、御寒外套、弹性布料的衬衫、长裤、褐色半筒袜,以及用报纸包裹的手编鞋等,打开放在最上面的皮盒,里面有一只银光闪闪的手表。

我还没有时间讶异,就从护士手上一一接过,穿戴在身上。之后仔细看却未能发现英文缩写之类的记号,以证明这些是属于我的东西。每样物件都像刚裁制好似的,有着清晰折痕,而且穿在身上贴身舒适,如同是依我的身材定制的,甚至连崭新的方形帽子、闪闪发亮的手编鞋和显示在六点二十三分的手表皮带尺寸都完全与我的身材尺寸吻合。太不可思议了!我把手伸入上衣口袋一摸,右手摸到叠成四折的簇新手帕和卫生纸,左手则摸到不少的零钱及柔软鼓胀的钱包。

我非常迷惑,环顾四周,想要看看哪边有镜子,但是很遗憾,连碎片也未见到。

然后,原本紧盯着我的三位护士打开门离去了。

同一时间,比门楣还高的若林博士低着头进到房间里。他像是在检查我的服装般不停打量着我,然后默默带我至房间角落,拿下晾在两面墙壁中间的浴衣,出乎意料的是,在那下面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

今天凌晨在昏暗的七号房里,我摸着自己脸颊想象时,认为自己应该是三十岁左右的壮年人,而且可能满脸横肉。但,就算理发梳洗过,也想不到用手掌抚摩的感觉居然会与实际模样有如此大的差异!

站在眼前等身大的穿衣镜中的我,怎么看都像顶多刚满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额头饱满、两腮瘦削、浓眉大眼,如果不是身穿大学生制服,也许会被认为是中学生也不一定。一想到自己还这么年轻,从今天凌晨开始产生的意志力霎时消逝无踪,只觉得心里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既感到阴森恐怖,又像是高兴,也有一些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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