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上述事件,该解放治疗场的监护者、受伤的胸口绑着绷带的甘粕藤太,在市内鸟饲村的家中接受访问时说:“事情的发生完全出乎意料,我很后悔,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当初就不该答应此项工作。当然,我应该也有责任,尤其解放治疗场昨日就已封闭,所以我也向正木博士提出辞呈。大概是所谓的疯子之力吧?出乎意料地强大,导致我肩膀出其不意被撞到,两度陷入昏迷,实在太没面子。但是第二次昏迷却马上就醒转,因此我陪同三位医务人员跑向七号病房,打算制伏一郎,可是发狂的一郎挥舞手上的圆锹如同竹片,大叫‘不可以过来,不要过来’,状况非常危急,没有办法接近。等到看见随后赶来的正木医生,吴一郎立即恢复镇静,高兴地施一礼之后,指着浑身鲜血、躺在**的志乃少女半裸的尸体,说出一句奇怪的话:‘爸爸,你能把上次在石头切割工厂借我看的绘卷再借我一次吗?我已经找到这么好的模特儿了。’听到这句话,正木医生不知为何显得很激动,脸色苍白地望了我们一眼,对吴一郎大喝:‘你在胡说什么!’随即马上扑向吴一郎,制伏对方。但,医生的脸色还是非常难看,直到吴一郎头部撞到墙壁晕厥后,他好像才恢复气力,显得神采奕奕地指挥各种处理事宜。”
当记者告诉他吴一郎已经清醒时,他说:“嘿,真的吗?我见到的时候,吴一郎满脸鲜血,加上正木医生也说吴一郎因为严重脑震**而停止呼吸,应该已经没救……可能是手脚被铐住撞墙,所以力量没有那样大吧?”接下来记者告诉他正木博士自杀之事,问他是否知道死因,他一脸愕然,脸色霎时转为苍白,痛哭流涕,嘴唇不住颤动:“真的吗?若是真的,我必须赶快去见他最后一面。正木医生对我有救命之恩。去年我在美国流浪,于芝加哥附近罹患肺炎病倒,当时是正木医生让我住院,并说,如果我想报恩的话,可以回国住在福冈等他,还给了我相当多旅费,所以我回国后进入当地的英日学院担任柔道教师,等正木医生回大学任职,马上过来负责治疗场的监护工作。正木医生一向乐观,人格也高贵,责任观念一定很强吧。”云云。
侄之滨大火延烧至名刹如月寺,
纵火女性惨遭火焚致死
本日下午六点左右,福冈市早良郡侄之滨一五八六番地的吴八代子家正房内侧房间忽然冒出火舌,人们惊骇地赶往扑救,可是由于持续多日的晴天,再加上强风肆虐,火势熊熊,包括数栋出租房子完全被大火围困。不久,火势延烧至距离不远的如月寺大殿后方,目前正继续延烧中,因为距离太远,市内消防队赶不及支援,只靠附近的消防人员根本无能为力。被认为是纵火者的吴八代子(前记患者吴一郎的姨妈)在众人环视下跳入大殿的烈火中惨遭烧死。据判断,该女在今年春天丧失独生女以后,就多少呈现精神异常,本日又听说自己最宠爱的外甥一郎离奇死亡,终至严重精神错乱,在亢奋之下引发这场火灾。
从号外上抬起头,我觉得整颗头好像被人按住般僵硬,怯怯着环顾四周。
这时又发现摊开在眼前的蓝色包袱巾正中央,亦即刚刚的号外底下有一张似是卡片之物。我心想,怎么还有这种东西?忍不住站起来,低头细看,原来是邮局发行的明信片,背面以曾经见过的右上斜高的笔迹,写着五六行钢笔字。
W兄足下:
面目无光
和S教授喝酒的人是我
转世后我将从头来过
请照顾犬子和儿媳
二十日下午一点M
号外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同时,我觉得整个房间似乎和我的身体一起往地底下沉。
我缓缓站起,蹒跚走近南侧窗边。
在突出对面屋顶的两座大烟囱上,圆月绽放明亮光华,其下照出的“疯子解放治疗场”并无人影,到今晨为止仍是一片白沙的平地,此刻却成为高低不平、枯草蔓生的空地,当中是不知何时已凋尽枯叶的五六棵梧桐树在星空下伸展枝丫。
“太不可思议了!”我自言自语地说着,摸摸头。很奇怪,今天一早就感觉的头痛完全消失了。
我像是在寻找头痛的行踪般一手按头,环视黄色光影和黑色阴影形成的沉默室内,又望向白金色灿亮的窗外月光。
这时,就是这时,一切真相忽然像冰块一般透明地排列在我面前!
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一点儿都不稀奇。从今天早上开始,我就陷入了双重幻觉,也就是正木博士所说的离魂病。
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我一定有过和今天一样的梦游!
一个月前的十月二十日清晨,天色还很黑的时候,我像今天早上一样躺在七号房的**,和今天早上同样状态地睁开眼睛,狼狈思索自己的姓名。之后,和若林博士见面,像今天早上一样接受恢复我记忆的各种实验后,被带入这个房间,也以和今天早上一样的顺序,看或听各种物件与说明。
接下来读过遗书后不久,我就和写遗书的正木博士本人见面,像今天一样地大吃一惊。然后,在正木博士的带领下望向南侧窗户,见到前一天封闭的解放治疗场内的景象,同时我也陷入受到自己记忆中的最近记忆所支配的梦游,幻觉窗外站着前一天正好在同一时刻观看老人耕作的自己的身影,也无意识地伸手触摸到前一天晚上撞击墙壁的头部痛处,吓得跳起来。
当时,正木博士也像今天同样地说明离魂病,而且他的说明乃是事实。可是,当时我因为受囚于深刻的幻觉而无法相信,与正木博士激辩,最后让他沮丧地下定自杀的决心。
可是,我并未注意这些,而是留在这个房间内,发现了千世子写在绘卷最后部分的和歌,然后像今天一样冲出房门,在福冈各大街小巷狂绕了一大圈后,想起拉开后留置在这儿的绘卷,又像今天一样狂奔回来。说不定……正木博士后来又回到这里,也发现了绘卷最后部分千世子所写的和歌,更坚定了他自杀的觉悟。
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我又在相同的暗示下,重复同样的梦游。不,说不定是受到今天清晨被时钟声音吵醒所得到的一种暗示所支配……也可能是若林博士淡淡的一句“一个月后”残留在我的潜意识,在一个月后的今天早上将我唤醒……但不管如何,今天上午我狂热阅读各种文件资料,若林博士悄悄离去后,这个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正木博士、秃头同事、蛋糕、茶、绘卷、调查报告、雪茄烟雾等,只不过是一个月前的记忆之重现,只不过是我独自一个人反复着梦游中的梦游。
我的头脑恢复到这儿,只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即使不是这样,这些不可思议的无数事实与证据仍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展开,而且逐步逼近,我该如何是好?又没有其他的解决方法……
若林博士一定是为了对我的头脑进行实验,重复和一个月前同样的顺序,带我进来这个房间,而且像一个月前所做的那样,躲在某处监视着我,毫无疏漏地记录我梦游中的一举一动……不、不,假定若林博士说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的话是谎言,那么我从更久更久以前,真正的“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以来,就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处于相同的梦游状态了,而且一举一动都留下了记录。
噢,若林博士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学术奴隶,他同时进行精神科学的实验与法医学的研究,身兼穷凶极恶的凶手与名侦探……独自一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操控玩弄正木博士、吴家的命运、福冈司法当局、九州帝国大学的名誉等和事件相关的一切,表面上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我开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战栗似暴风般爬遍我全身肌肤,旋绕着,我无法停止每一颗牙齿的打战,整个房间仿佛就是若林博士大张的口腔……我愣立其中,凝视着好像电扇旋转着的自己的脑海。
可是……可是,若是这样的话,我一定必须是吴一郎!啊,我……我就是那个吴一郎。
正木博士是我的父亲,千世子是我的母亲,而那位发狂的美少女真代子……真代子……
啊……啊,我竟然就是被赋予“诅咒父母、诅咒恋人,最后更夺走几位陌生男女性命”这一罕见命运之疯狂青年吗?是公然揭发死去父亲罪恶的冷酷无情精神病人吗?
“啊,爸爸、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