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田玉凤在一旁说:“糖果少了我这里有,你们拿去吃吧。你们盼望着六月初六这一天跳龙凤呈祥,不就是两个目的么,一是想找个可心的人钻林子,二是想弄些糖果吃。”
“那我们就感谢玉凤姐姐了。”
年轻人一齐扑过去,七手八脚就把田玉凤篮子里的糖果抢得一干二净。’刘宝山也不管年轻人为抢糖果在那里打打闹闹,也不管田玉凤坐在一旁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他,离开凤凰塔,径直下山去了。但他没有走刚才上来的那条路,他怕韦香莲还在那里等着他。他从另外一条小路往山下走。现在想起来,他觉得自己对韦香莲的态度是不是有些太那个了。她毕竟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不管是为了男人,还是她自己所说的是在心里喜欢他,都是需要勇气的。“宝山哥,等等我。”
田玉凤从后面赶了来,鼓着勇气说,衫尔不理我,我也要对你说。”
刘宝山停住了脚步。平心而论,他怎么不想和她说说话?特别是在跳龙凤呈祥过后的这个时候。那些年跳过龙凤呈祥之后,他们总是一块儿去祭凤凰塔,然后一块儿对歌,―块儿吃供果。但他们不钻林子,他们都知道田大榜是决不会让一个长工和他的宝贝女儿去钻林子的。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他们特有的方式传递爱情的信息,表达各自的爱恋,“其实,你也在想我。”
田玉凤这样期期艾艾地说,就踅身钻进了小路旁边的一丛密林里去了。刘宝山不由地跟着她钻了进去。他们在一片枫林里坐了下来。“宝山哥,还记得那些年的龙凤会么?”
刘宝山没有回答她的话,他只是那样定定地看着她。箅起来,田玉凤今年该是二十五岁了,可她仍然像十几岁那样,身段还是那样的婀娜柔美,像凤凰山顶摇曳的苦竹。她的脸面似乎比过去更加细嫩红润,透着一种熟透的美。只是那双多情的眼里,除了和过去一样妩媚动人,便是多了一层难以排解的忧伤。刘宝山这样看她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就闪现出许多的让他铭心刻骨的记忆。傅郎中曾经说凤凰台男男女女跳龙凤呈祥是一种性图腾、一种性展示、一种淋漓尽致的男女的恋慕和欢爱。可他们那时跳龙凤呈祥的时候,却只有一种山无棱,天地合,未敢与君绝的承诺;只有一种稻菽唱晚风,炊烟伴霞直的向往。可是,这种承诺,这份向往,如今都变成了一坛难以吞咽的苦酒了。“你不记得,我却记得,我十三岁那年就和你一块儿跳龙凤呈祥,一年跳三次,我们一起跳了五年。我十八岁的那一年,我们一块儿跳过龙凤呈祥久,你就离开凤凰台了。”
晶莹的泪水一滴一滴地从田玉凤的眼里往下淌落,“过后,我就只有在梦里和我的宝山哥哥跳龙凤呈祥了啊。”
刘宝山的眼里也盈满了泪水,心里充斥的是难以言说的痛苦。“宝山哥,有时我真想寻短路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做裁这样的女人,真的是生不如死。只是我又不甘心,我丢不下我的宝山哥啊。”
“玉凤,你不晓得,我三天没有看见你,心里就毛不是草不是了,就焦躁不安了。”
刘宝山不由地向田玉凤道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我也和你一样的啊。”
田玉凤往刘宝山的身边依了依,“宝山哥,我好想跟你一次。我没有别的愿望,我只想给你生个孩子,也算我们相好一场。”
刘宝山真的有些不能自已了,他一把将田玉凤搂进怀里,喃喃道:“玉凤,我们在一块儿多好。”
可是,就在刘宝山要将田玉凤放倒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眼前似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那是一双畏怯的眼睛,那是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那是一双对他满含着兄长一般慈爱的眼睛。刘宝山痛苦地说:“玉凤,我不能,他是我的哥啊。”
六月二十八日这天是凤凰台农业合作社发放上年粮食的最后一天。七月新粮要幵始收割,八月社员要发放新一年的口粮。这一天,傅郎中早早把谷棚门打开,等着孙少辉把发粮的账本拿来,他就开秤分粮。这天刘宝山和周连生丁保平等人也都早早地来到粮仓。他们趁着还没有分粮的当儿,跟傅郎中商量八月收割之后粮食该往哪里放的问题。今年又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加上凤凰台农业合作社的阳春做得好,粮食大丰收已成定局。合作社的粮仓太小,太简陋,收因的粮食肯定装不下的。傅郎中说:“宝山,我这么大年纪了,收割的粮食我一个人管不了了,社里要增加一个负责的人才行。我就帮一下忙吧。”
刘宝山说:“人是应该增加一个,几万斤粮食要翻晒,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不过保管员还是你当好,大家都比较拥护你。”
刘宝山这么说过就问傅郎中,“上次对你说的事你还记着的么?”
“记着的。按他家发下去的门粮累计,他家这个月已经没有粮食发了。”
这时,孙少辉急匆匆地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分粮的明细表:“宝山我对你说,你不把我的待遇再提高一些,我就不干这个会计了。”
刘宝山有些不悦地说:“丁保平把你平时在家算账的工分累汁了一下,一个月你差不多要在家算半个月的账,晚上算账又给你补了工分,加一块儿你差不多就成了个脱产会计了,我们凤凰台农业合作社有多少账要算呀。”
这时,傅郎中将刘宝山拉到一旁,把孙少辉给他的分粮账单拿给他看,说:“这个月他自己家里又要分四百斤粮。”
刘宝山接过账单看了看,过去对孙少辉说:“少辉,你家的粮食要核实一下之后再挑。”
一旁的伍爱年听见刘宝山这么说,就悄悄地背着背篓回家去了。孙少辉这时却跳起脚指着傅郎中大骂起来,“傅郎中你这个历史不清白的家伙,你有什么资格清查我分了多少粮食?我还没有清査你是特务还是杀人犯,从哪里逃到我们凤凰台来的呢。”
刘宝山看见傅郎中面如土色,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过去一手把孙少辉揪住,狠狠地往外面一掼:“这事与傅郎中无关,是我要保管员清查各家各户的口粮是不是有问题。我当凤凰台农业合作社的社长,就不允许有人侵占集体的利益。”
孙少辉被刘宝山抛出老远重重地摔在地上了。孙少辉半天才爬起来,心想他是不是在部队练过武功,怎么有这么大的劲,要跟他对着干,自己要受皮肉之苦,就一边往外走,一边破口大骂刘宝山和傅郎中:“刘宝山,我告诉你,姓邹的已经走了,你没有靠山了。我到乡政府找贾书记去,让他来查一查傅郎中这个历史不清的坏家伙。看看你这个农业社的社氏觉悟到哪里去了,依靠的是些什么人。”
整整一个上午,刘宝山和周连生丁保平几个人一块儿,帮着傅郎中把大家的粮食分完。刘宝山要周连生下午再抽几个人帮着傅郎中盘盘底,看还结余了多少粮食:“七月了,陈粮差不多吃完,新粮还没有收,有的户粮食肯定不够吃。就像孙少辉家,以前多分了粮,这个月没分的了,我们还是要做些安排,是借还是救济,要研究个方案出来。”
傅郎中却坚决不肯再做保管员了:“这一年的口粮已经分完了,我的职责也完结了。明年你们另外选保管员吧。”
把仓库钥匙交给刘宝山,就回到山那边的古枫树洞里去了。刘宝山无奈,只得对周连生道:“连生哥你和丁保平一块儿,再把吴树生和赵梦生叫来,下午将仓库盘盘底。我下午找傅郎中谈一谈。我们凤凰台合作社少不得这么一个无亲无友、没牵没扯、又没有家庭负担的人看管农业合作社的粮食。”
丁保平有些担心地说:“贾乡长一直把孙少辉看得重,对他的话深信不疑。孙少辉在贾乡长面前告傅郎中的状,贾乡长肯定会来处理的。现如今贾乡长还兼着乡党委书记,没有人管得了他,他怎么说,就要怎么做的。”
丁保平的话让刘宝山和周连生都不做声了。他们认真想一想,觉得这个问题的确是很严重了。一阵,刘宝山说:“我不去傅郎中那里,等贾乡长来过之后再说。如果孙少辉没有把贾乡长叫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天中午刘宝山回到家里的时候,伍爱年也坐在他家里,眼里夹一泡泪水,正和伍春年说着话。田玉凤也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另外几个做阳春回家吃午饭的女人则坐在一旁奶孩子看见刘宝山回来,田玉凤就回自己家里去了。伍爱年却没走,眼&像断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宝山,我嫁了这么一个猪狗不如的男人,我真的不晓得怎么办了。这几个月来,我管住了这边的事情,却没有管住那边的事情。每个月社里分粮的那几天,他就偷偷地把粮食拿出去赌博。我不让,他就说没饿着我们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