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述说中,格林德沃渐渐放下报纸。
直到邓布利多说完,他才忽然问道:“你居然允许他染指授课?我没记错的话,那个汤姆·里德尔当初想应聘霍格沃茨教授,你的表现可没这么宽容。”
邓布利多微笑。
但在格林德沃的注视下,那笑容渐渐淡了,渐渐变成唏嘘:“————自从去年发现奎里纳斯被汤姆蛊惑、寄生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也许,我当年可能確实做错了————”
“哪方面?”格林德沃很感兴趣的样子。
邓布利多没有在意他一副看乐子的姿態,长吁口气:“很多————从第一次见面,我发现他倚仗魔力欺负其他麻瓜、偷盗、抢夺开始,我的处理就有问题,我想告诉他不要倚仗力量肆意妄为,结果,我警告他的方式,却是展示自己的力量————”
“哈哈哈哈哈“”
格林德沃开怀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苍老的身体支撑不住,开始剧烈咳嗽。
邓布利多起身,缓缓拍打他的背。
许久,格林德沃才缓过来,喘息里依然带著笑意,“难怪当年我问你,为什么没有教好那个小傢伙,你一直不告诉我————哈哈哈,果然是年轻时的你会做出的事,哈哈哈————”
“————所以,你后悔了,对待沃恩·韦斯莱决定换种方式?”
“可能吧————”仿佛没听出格林德沃话语里淡淡的奚落,邓布利多有些不確定的,平淡地说,“在他以黑魔王之名肆虐的那些年,我確实认为,他的墮落有我的错。”
“一个成长於孤儿院,没有感受过爱的孩子,犯错是难以避免的,后来我观察过许多麻瓜孤儿院,那不是一个有温情的地方,资源有限,许多孩子从懂事起就要开始学会竞爭————他最初倚仗力量欺凌、抢夺,是他作为一个生命的本能,本质上没有对错。”
“错的是,我自以为他沉迷於暴力,决定震慑他————现在想想,一个11岁的孩子,他的世界观刚萌芽,刚接触到神奇的魔法界,结果,我这位来到他面前,即將把他带出泥潭的霍格沃茨教授,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展示力量。”
“他一生对力量,对权力的盲目追逐,也许就是那时形成的,我以为的教导,其实是在他內心留下了梦魘————”
这话,邓布利多曾经在沃恩面前也说过。
这不是想为汤姆洗白,就像他曾对沃恩说,如果能回到过去,他一定会在汤姆还弱小的时候,把对方的罪恶掐灭在萌芽状態。
那是饱含仇恨的坚定信念。
但也不妨碍,他从中总结到底是什么,塑造了汤姆內心的邪恶和偏执。
毕竟过去无法改变,总结错误,是为了不再重蹈覆辙。
邓布利多从回忆中回过神,看著笑意消散,专注听著自己话的格林德沃,嘆了口气:“汤姆的教育过失,犯一次就够了。”
“但你好像走进了另一个极端。”格林德沃不置可否,“你现在对他的放纵,简直不像是你能做出的————不要说你没注意到,他参与黑魔法防御术课课程改革的野心,你应该清楚,他就是在尝试拉帮结派,还有那个魔药交流课题————”
“这种事我曾经也做过,我很熟悉,增加名声,养蓄民望,然后,裹挟民意————嗯,裹挟民意这一条,他从建立wac开始,就在做了。”
邓布利多默然,许久才开口:“我知道。”
“————”格林德沃没有意外,只是疑惑:“为什么?”
邓布利多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大约一个月前,沃恩还在美利坚的时候,我有很多次想过把他留在那里————那是很好的机会,混乱的北美局势,扑朔迷离,风波诡譎的各种政治立场,思想的、观念的、利益的衝突,就像一个大漩涡,在那湍急的暗流中,陷进一个小巫师,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著,他失笑一声:“沃恩曾经说,世界上所有问题的產生,归根结底,是导致问题的人出现,只要人没了,问题自然也没了————真是很有诱惑力的说辞。”
诱惑的他差点真那么做了————
邓布利多都快忘了,那段时间,自己坐在霍格沃茨城堡最高的办公室里,俯瞰著安寧的校园、如镜面一样的黑湖,还有更远方向薄雾縹緲的禁林。
脑海中究竟有多少次徘徊过“一劳永逸”的念头。
甚至根本不需要“劳”。
只要,当沃恩向他求援的时候,他假装不知道,就有很大概率让对方陷在北美—一在那之前,他已经得知沃恩的进展並不顺利。
阿金巴德也向联合会匯报过,“德桑蒂斯”很可能真是一位传奇巫师的情报。
哪怕远隔重洋,邓布利多都能想像到,当时沃恩面临的局面有多危险一一困在波士顿无法离开,前有魔法国会虎视眈眈,后有来歷不明的传奇巫师。
只要他坐在霍格沃茨,装装糊涂,內心对未来的所有担忧,都会解决掉。
但————
“我不能那么做————”
邓布利多望著火舌啪舔舐木柴的壁炉,湛蓝的眼睛反射了火光,显得有些朦朧:“你问我为什么,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因为我老了,再没有年轻时的果断————不,现在看来更应该叫武断和刚愎。”
“也可能是因为,沃恩和汤姆不一样,汤姆的恶更像发泄,发泄他幼年的伤痛,发泄他的自卑、恐惧,而沃恩————”邓布利多斟酌了一下,说道:“他是有理想的,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