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庐到婚房这一路,她安静得反常。
依她往日为寻萧敬泽闹出的那些动静,今日便是当场扯了凤冠砸了合卺酒,他也不会意外。
可偏偏,她始终笑意乖顺。
合卺酒时仰颈饮得干脆,剪发结发时也毫不抗拒,连喜娘撒帐时都配合地微微俯身。
直到所有人退出,房门轻合。
聂峋起身整理腰间蹀躞,目光掠过她终于放下团扇的脸:“我还需去前厅酬客,”他顿了顿,“你若乏了,不必等我。”
甄婵婼微微点头。
聂峋的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桌面。
那本风物志被随意搁在那里。
他喉结微动,转身推门而去。
关门声方起,甄婵婼突然扑向床榻,扯过铺在鸳鸯被上的白绢捂在唇间。
【咳——】
压抑许久的腥甜汹涌而上,白绢瞬间绽开红梅般的血点。
她怔怔望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花。
三年前接到退婚书时,似乎也是这样猝不及防地呕出心头血。
随意拭去唇角残红,她缓缓走到桌前斟茶漱口。
眼角余光暗暗看了一会那本风物志的手写封面,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他的笔迹。
终是忍不住翻开。
墨迹时而狂放,时而清隽,看得出有些是当下抒情之作,有的是闲暇时回忆耐心所写。
绘着岭南的榕树大到可垂天罗网,写着那里的荔枝是这世上最甜最嫩的果子。
甚至还有潦草勾勒的月下海浪拍岸图。
囫囵翻到末页,赫然是幅未完成的骑象图。
象背上的道人执扇回望,身前处留着大片空白,仿佛在等谁添上并肩共骑的身影。
她突然低笑出声,泪珠却砸在画中人的脸上。
“过得真是……好生精彩。”
指尖抚过画中人道袍上的褶皱,她将染血的白绢轻轻覆在书页上。
“原来困在原地的,从来只有我。”
……
聂峋回到喧闹的宴席时,让他怒让他惊让他忐忑的那个不速之客早已不见踪影。
他巡视一圈,恰看见杨胜缩在一旁,黑色面巾虚掩着下半张脸,正偷摸着和金吾卫的兄弟们举杯。
杨胜说自他们二人往婚房而去,萧世子便拂袖而去了。
聂峋执壶的手微微一顿,心头竟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那人走了,他原该松快些才是。
聂峋自认并非铁石心肠。
三年前舒王府那场泼天血案,他亲眼见过刑部卷宗里绘着的现场图。
除了倚仗清河崔氏高贵身份的舒王妃同世子能抽身而走,其余皆被下旨处死。
可如今……
他成了表兄前未婚妻的现夫君。
那份沉痛的悲悯里,不知何时已掺进些许见不得光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