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也有几个年轻人,年纪与我们差不多——适合服役的年龄,只不过他们没当兵——蓄长发,邋邋遢遢,看起来有点猥琐。我想,在我入伍之前,差不多就是那副模样。
不久,我们开始注意到,后面那桌有两个这样的年轻讨厌鬼,还有两名商船水手(根据衣着判断),他们你来我往议论着,有意让我们听到。我就不复述他们说的话了。
我们没说什么。不久,他们的议论更针对个人,而且笑得更放肆,在场每一个人都静静听着,这时候,“小猫”低声对我说:“我们离开这里吧。”
我看了李维一眼,他点了点头。我们不需要结账,东西端上来就先付钱了。我们起身离开。
他们跟着我们出来。
李维悄声对我说:“留神。”我们继续走,没有回头看。
他们冲了上来。
我给攻击我的人来个过肩摔,顺势在他侧颈劈了一记,随即转身去协助同伴。但已经结束了。上来四个,倒了四个。“小猫”解决了其中两个,李维把另一个人扔得太用力,以致他有点像盘绕在路灯柱上。
刚才我们起身离开的时候,肯定有人(我猜是店主)随即报警,因为他们几乎是马上赶到了,而我们还站在旁边,不晓得要怎么处理这些肉——来了两个警察,那一带就是这样子。
年长的警察要我们提出控告,但我们三人都不愿意——齐姆告诉我们“别惹麻烦”。“小猫”一脸茫然,看起来一副十五岁的模样,说:“我猜,他们绊倒了。”
“我看也是。”警官表示同意,他看到攻击我的那个人伸直的手里还拿着刀,于是用脚尖把刀踢到一旁,压在人行道边缘,踩断了刀锋,“那么,你们几个小子最好还是快走,远离闹区。”
我们离开了。我很高兴李维与“小猫”都不想多事。平民攻击军人是极其严重的事,但又能怎么样呢?反正这笔账结清了。他们攻击我们,结果自讨苦吃,都扯平了。
但还好我们休假不带武器,而且受过训练,可以使人失去攻击能力而不必杀人。因为这一点一滴都是反射动作。在他们动手之前,我都不相信他们会攻击我们,直到一切结束,我都没作任何思考。
但也因为这件事,我才第一次明白自己改变了多少。
我们走路回车站,搭上开往温哥华的班车。
我们一转移到恐怖营就开始练习空降,一次一个排轮番上阵(也就是一个完整的排,算是一个连),我们会搭车到瓦拉瓦拉北方的起降场,登舰、上太空、空降下来,做一次操练,然后奔向某个信标。这就用掉一整天。当时有八个连,因此我们的空降练习一周不到一次,然后随着人员继续损耗,空降变成一周略多于一次,而且操练越来越艰难——越过山区、落到极地冰面、跳进澳大利亚沙漠,然后,在我们结训之前,来到了月球表面,空降囊投放点只有100英尺高,一弹出来就爆开——你必须眼明手快,只用动力服着地(没空气,降落伞没用),一次糟糕的着陆可能会造成你的空气泄漏,导致死亡。
有些损耗来自伤亡,或死或伤,有些只是拒绝进入空降囊——有人无论如何不肯进去,如此而已;他们甚至没挨骂,教官只是示意他们闪到一边,当天晚上就结清了他们的薪饷,请他们走人。即使是做过几次空降的人,也可能临时慌张,不肯空降。教官们对待这种人相当温和,就像你对待患了不治之症的朋友。
我从来没有真正拒绝进入空降囊——但我发觉自己会颤抖。我总是有这种情况,我每一次都吓坏了。现在我仍会这样。
但是,除非你空降,否则你就不是空降战士。
他们说过一个故事,大概不是真的:有一个空降战士去巴黎观光。他参观了“荣军院”,低头看着拿破仑的棺木,问那里的一名法兰西卫兵:“他是谁?”
那个法国人理所当然非常震惊:“先生不晓得吗?这是拿破仑的陵墓!拿破仑·波拿巴——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军人!”
那个空降战士想了一下,然后问:“是吗?他做过哪几次空降呢?”
这几乎肯定不是真的,因为“荣军院”外面就有一块大型标牌,告诉你拿破仑究竟是谁。但这正是空降战士的感受。
终于,我们结训了。
我明白,我几乎什么细节都没提到。没提到我们大多数的武器;没提到那次我们放下一切,用了三天的时间对抗森林大火;没提到那次演习警报,只不过事后我们才知道是真的;也没说起炊事帐篷被吹走的那天——事实上,完全没提到天气,相信我,天气对步兵很重要,尤其是雨水与泥浆。可是,虽然天气变化在发生的当下很重要,但我觉得回顾这种事似乎相当沉闷。随便查一本年历,找出天气的描述,几乎任何种类都行,套在任何地方,可能还是会符合。
本团一开始有2009人,结训时有187人——至于其他人,有14人死亡(一个被处决,而且留下污名),其余的人则是放弃服役、退训、调职、伤病退伍……马洛伊少校发表简短的讲话,我们每个人都拿到证书,我们最后一次通过阅兵台,这个团就解散了。团旗收妥装箱,等到需要的时候(也就是三周后)再拿出来,用来告诉下一批平民,他们是正规部队,不是乌合之众。
我是“完训军人”,能够将兵籍号码前面的“RP”改为“TP”。这是个大日子——
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