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自由之树必须不时补充养分,浇以爱国者的血……
——托马斯·杰斐逊,1787年
也就是说,在我上舰报到之前,我还认为自己是“完训军人”。想法错误会犯什么法吗?
我明白,我没提到地球联邦怎样从“和平”到“紧急状态”,然后进入“战争”。我并没有太密切注意这种事。我入伍的时候,还是“和平”,正常的情况,至少人们是那样想的。(谁又会预料到别的情况呢?)然后,当我在柯里营的时候,变成了“紧急状态”,但我仍然没注意,因为布龙斯基下士对我的发型、制服、战斗操练、单兵装备有什么看法可重要多了——齐姆中士对诸如此类事物有什么看法,更是无比重要。无论如何,“紧急状态”仍然是“和平”。
在“和平”的状态,只要不是达到头版新闻、头条报道那种显著位置,平民通常不会注意军人的伤亡——除非那个平民是伤亡军人的亲属。但是,如果历史上曾经有过某个“和平”时期,且这意味着完全没有任何战事在进行,目前我还没能找到。我报到的第一个部队是“威利的野猫”,正式名称是第一机动步兵师第三团K连,他们的运输舰是福吉谷号(我的个人装备里有那张使人产生误解的证书),当我去报到的时候,战事已经进行了好几年。
历史学家似乎无法达成共识,究竟这一次是要称为“第三次太空大战”(或是“第四次”)还是“第一次星际大战”会更贴切。我们通常不用特别的称呼,顶多只会称之为“虫子战争”,无论如何,根据历史学家的认定,“战争”始于我正式加入第一个部队,登上第一艘星舰之后。直到那时,甚至之后的一段时间,一切都还算是“事件”“巡逻”或“治安行动”。然而,不管你是在某个“事件”中买地,或是在正式宣战的情况下买地,死了就是死了,程度没有差别。
可是说实话,对于战争,军人不会比平民注意得更多,除了他自己参与的那一小块,而且只是当时那几天。其余的时间,他更关心的是睡觉时间、士官们各种怪异的行为,以及在正餐时间外,有没有机会哄骗厨子弄些点心吃。然而,“小猫”史密斯、詹金斯和我在月球基地加入他们时,“威利的野猫”里的每个人都至少参加过一次战斗空降——他们是真正的军人,我们还不算。这一点,我们倒是看得很清楚——至少我是。而且,领教过新训教官的刻意惊吓之后,部队里的中士与下士都好相处得令人惊奇。
经过一小段时间才会发现,这种相对温和的对待,只是意味着我们是无名小卒,不怎么值得费唇舌修理,直到我们参加空降——真正的空降——证明我们也许有可能取代在作战中买地的“野猫”,我们现在睡的就是那些人的铺位。
让我告诉你,我当时有多稚嫩。福吉谷号还在月球基地的时候,我碰巧遇见我的分队长,他穿着军礼服,打扮得整齐漂亮,正准备出去走走。一个小巧的耳环别在他的左耳垂上。一颗很小的金骷髅头,做工精致,下方不是传统海盗旗两根骨头交叉的图案,而是一整串小小的金骨,小到几乎看不见。
在家的时候,每当我出门约会,总是戴耳环及其他珠宝饰品——我有几个漂亮的夹式耳饰,镶着像我小指尖那么大的红宝石,是我外曾祖父传下来的。我喜欢珠宝,当初不能带着去参加基础训练,我还觉得相当气闷呢……但现在我发现一种珠宝,显然适合搭配军服。我没穿耳洞——我母亲不赞成男生穿耳洞——但我可以请珠宝匠将它安装在夹式耳环上。我还有一些钱,是结训发饷剩下来的,我急着花掉,好像怕放久了会发霉似的。“呃,中士?你在哪里买到的那样的耳环呢?相当好看。”
他没有鄙夷的表情,甚至没有笑容。他只说:“你喜欢吗?”
“我当然喜欢!”纯金的原色,搭配军服上的金穗与徽饰,比宝石的装饰更好看。我在想,戴一对可能更漂亮,只要搭配两根交叉的骨头,而不是像底下那样杂乱。“基地的福利社有贩售吗?”我问。
“没有,这里的福利社不卖这种玩意儿。”他接着又说,“至少我认为你在这里买不到——我希望如此。不过呢,我告诉你——等我们到了能让你买到的地方,我会记得告诉你,我保证。”
“呃,谢谢!”
“不客气。”
后来,我又看到好几个小小的骷髅头,有些“骨”比较多,有些比较少。我的猜测正确,这是穿着军服时允许佩戴的饰品,至少休假期间可以佩戴。然后,我几乎立刻有机会自己“买”一个,那时我才发现,对于这么朴素的饰品而言,代价实在高得不合理。
那是“虫家行动”,史书所载的“第一次克伦达苏战役”,发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毁后不久。失去布市的惨痛代价才让众多“地鼠”[1]明白大事不妙,因为不曾“出去”过的人,并不真正相信还有其他行星——至少内心没有,而心里相信才重要。我知道我以前也没有这样——我从小就是想到太空便兴奋的人。
但布市真正激起了平民的**。他们大声疾呼,要将我们分散在各地的部队通通叫回家——肩并肩环绕着母星的轨道,拦阻敌人进入地球周围的空间。这样的想法当然很愚蠢,你想要打胜仗,靠的不是防守,而是攻击——没有哪个“国防部”赢过战争,看看历史就会明白。但是,一旦确实注意到有战争,平民的标准反应似乎就是强烈要求使用防御战术。然后他们就想要主导战争——像是乘客碰到紧急状况,试图夺取驾驶员的操控装置。
然而,没有人问我的意见——有人这么提醒我。姑且不论我们要履行条约义务,不可能把众多部队大老远拖回家,更何况还要考虑对联邦的许多殖民地行星,以及对我们的盟友,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此外我们也忙着做别的事,那就是到虫子的地盘去作战。我想,我对布市被摧毁的关注,远不如大多数的平民。我们当时正在做“切连科夫推进”,已经跑出了两三秒差距,在我们从这段航程出来之后,才从另一艘舰得知这个消息。
我记得当时想着,“天啊,太可怕了”。我们舰上有一个“大港人”,我为他感到难过。但布市不是我的家乡,而地球又那么遥远,更何况我当时忙得不可开交——在那之后,随即发动了对虫子的母星克伦达苏的攻击。在赶路到会合点之前的那段时间,为了节省动力,同时提高速度,福吉谷号关掉了内部重力场,我们都被绑在铺位上,在药剂的作用下,睡得不省人事。
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损失确实对我意义重大,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但我要等到几个月后才会知道。
空降克伦达苏的时候,我是超额人员,被指派给一等兵巴姆柏格。听到这个消息,他没有当场发作,等到排副走出听力可及的范围,他立刻说:“听着,新兵,你紧跟在我后面,不要碍到我的路。要是你拖慢我,我就折断你的蠢脖子。”
我只能点点头。我开始明白,这不是练习空降。
于是,我颤抖了好一会儿,然后我们下去了……
“虫家行动”一团混乱,每一件事都出了错。原本的计划是全力以赴,击垮敌军,占领它们的首都,拿下它们母星的几个重要据点,进而结束战争。结果却反而是我们差一点输掉战争。
我不是在批评狄恩斯将军。听说他要求更多兵力与更多的支援,却遭到空域总司令的否决——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也不关我的事。此外,对于一些事后智者,我怀疑他们是否了解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