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知道,将军与我们一起空降,在地面指挥我们,而且,在局势变得不可能挽回的时候,他个人领导牵制攻击,让我们之中的不少人(包括我)得以回收——他则在过程中买了地。他如今是克伦达苏行星上的放射性残骸,要军法审判他也未免太迟了,所以何必多说呢?
对任何没参加过空降,坐在安乐椅上的战略家,我确实有一句话要说。是的,我同意,用氢弹是有可能重创虫子的行星,直到地表铺满放射性玻璃。但那样会打赢战争吗?虫子不像我们,这些“伪蛛形”甚至不像蜘蛛。它们是节肢动物,碰巧像是疯子构想出来的巨大聪明蜘蛛,但它们的组织,在心理与经济方面更像蚂蚁或白蚁;它们是实行终极独裁的集体生物。轰击它们行星的地表也许会杀死兵虫与工虫,却不会杀死虫脑阶级与虫后——就算用会钻洞的氢火箭弹直接击中目标,我想也没有谁能确定那样会杀死虫后——我们并不知道它们藏得多深。我也不会急着查明真相,因为从那些洞下去的弟兄都没有再上来。
所以,即使我们毁坏了克伦达苏肥沃的地表,那又能怎么样呢?它们仍然会像我们一样,拥有太空船、殖民地以及其他行星,而且它们的总部仍然完好无损——所以,除非它们投降,否则战争不会结束。我们当时还没有新星炸弹,也不可能攻破克伦达苏。假如它们吃了苦头还是没投降,战争仍然会继续。
假如它们能投降……
兵虫不可能投降。它们的劳工没有作战能力(你可能会浪费大量时间与弹药射击工虫,它们根本不会吱声),而兵虫阶级又不可能投降。但不要误以为那些虫子只是愚笨的昆虫——只因为它们看起来像,而且不懂得如何投降。兵虫战士聪明机灵、技能熟练、攻击勇猛——根据唯一的普适法则,如果虫子先射击,就代表它比你更机灵。你可能烧掉一条腿、两条腿、三条腿,它还是会继续过来;烧掉一边的四条腿,它会翻覆——但还是继续射击。你必须对准神经壳,打中目标,它就会从你旁边跑过去,乱射一通,直到撞上一堵墙或是什么的。
那次空降,从一开始就一团糟。50艘舰应该会在我们这片区域从切连科夫推进器切换到反应推进器,还要彼此完美协调,那么多艘舰到达轨道,准备放我们下来,保持队形到我们应该落地的地方,但不能到绕行星一圈的程度,那样会造成路线交叉。我想,这应该很难。啧,我知道很难。可是,出了差错的时候,问题却要留给机动步兵扛。
我们算是运气好的,因为我们还没降到地面,福吉谷号就带着舰上所有的航天军官兵买了地。在那紧密、快速的队形中(每秒4。7英里的轨道速度可不是散步),福吉谷号与伊普雷斯号相撞,两艘舰都毁了。我们很幸运,当时已经离开发射管——我是指那些真的出来的人,因为撞毁的时候,福吉谷号仍在发射空降囊。但我并没发觉这个状况,因为我还被缚在茧里,正冲向地面。我想我们连长知道失去了运输舰(舰上还有一半他的“野猫”)——他第一个出来,当他与舰长的指挥线路突然失联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但没办法问他了,因为他没被收回来。我只是逐渐开始明了情况一团糟。
接下来的十八小时是一场噩梦。我不会讲太多,因为我也记不得太多,只是零星片段,停格动画那样的恐怖场景。我一向不喜欢蜘蛛,不管有没有毒;在**发现一只常见的家隅蛛,就能令我毛骨悚然。至于狼蛛,简直无法想象,我甚至不敢吃龙虾、螃蟹或任何类似的东西。我第一眼看到“虫子”的时候,差点吓得魂飞魄散,也开始结结巴巴。过了几秒之后,我才意识到我杀了它,还不住射击。我想那应该是一只工虫,倘若是兵虫,我怀疑自己没有本事对付,更别说打赢了。
但是,在这方面,我的情况比军犬部队好。他们要空降在我们整个目标区的周边(如果空降进行得完美的话),而那些新创犬应该向外扩展,并且提供战术情报给负责坚守周边的拦截小队。那些新创犬当然没有武装,顶多只有尖牙。新创犬应该要听、看、嗅,通过无线电告诉搭档,自己发现了什么;它身上只带着一台无线电装备,以及一颗毁灭炸弹,万一重伤或被俘,它可以自我毁灭(或由它的搭档引爆)。
那些可怜的狗没有等到被俘;显然,大多数狗一接触到虫子就立即自杀。它们对虫子的感觉跟我很像,只不过更糟。现在已有受过特别训练的新创犬,从幼年时期就学习观察及躲避,不至于一看到或嗅到虫子就炸掉自己的脑壳。但这一批并不是。
然而,出错的并不是只有这个,随便指出任何一项都有问题。我当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紧跟在巴姆柏格后面,看到任何在动的东西就开枪或喷焰,发现一个洞就丢下一颗榴弹。不久,我熟练了些,杀虫子已经能够不太浪费弹药或燃料,虽然当时我还没学到如何分辨有害与无害的虫子。五十只虫子中只有一只是兵虫——但那一只抵得过另外的四十九只。它们的个人武器不像我们的这么重,但同样致命——它们有一种射线能穿透装甲,割开肌肉,就像切白煮蛋那么容易,而且它们比我们更能合作无间……因为,为一“班”虫子费力思考的大脑并不在你能触及的地方,而是在某一个洞的深处。
巴姆柏格和我侥幸了相当长的时间,在大约一平方英里的区域到处转,看到洞口就用炸弹堵,发现地表有虫就杀,尽可能节省动力服的喷射,以便应付紧急状况。原本的打算是要拿下整个目标,好让增援部队与辎重装备下来时不会遭遇重大抵抗——这不是突袭,这场战役是为了建立滩头堡,站稳、守住,以便轮换的部队与辎重占领或平定整个行星。
只不过,我们没成功。
我们自己的分队情况还好。虽然下错了地点,而且与另一个分队失去联系——排长与排副都死了,而且我们一直没有重新组织。但我们拿下了一块区域,我们的特种武器班建立了一个据点,准备等轮换的部队一出现,立刻将我们打下的地盘交给他们。
只不过,他们没出现。他们空降到我们原本应该空降的地方,遇到了不友善的土著居民,结果自身难保。我们一直没看到他们。于是,我们留在原地,时有伤亡,也找机会出手还击——我们的弹药与跳跃燃料越来越少,甚至动力服的动力都不足。这种情况持续着,似乎过了几千年。
为了回应特种武器班的求救呼叫,巴姆柏格和我沿着一道墙迅速前进,奔向他们,这时候,巴姆柏格前方的地面突然裂开,一只虫子冒出来,巴姆柏格就倒下了。
我用喷焰器烧了那只虫子,又扔了一颗榴弹堵住那个洞,随即转身察看巴姆柏格的状况。他倒下了,但看起来不像受了重伤。排副可以监测排上每一个人的身体状况,区分哪些人员已死亡,哪些只是不能动弹,需要协助与救援。但你也能知道弟兄的身体状况,只要伸手去按他动力服腰带上的开关。
我呼叫巴姆柏格,他没有回答。他的体温读数是华氏99度,呼吸、心跳、脑波的读数都是零——看起来很糟,但也许坏掉的是动力服,而不是他本人。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却忘了一点:假如坏掉的是动力服而不是人,温度显示器也不会有读数。总之,我抓起挂在自己腰带上的“开罐器”扳手,努力把他从动力服弄出来,同时尽量留意周遭的状况。
然后,我听到头盔里传来全员注意的呼叫,那是我再也不想听到的声音。“快撤!回营!回营!救人,回营!奔向你听得见的任何信标。六分钟!全员注意,保护自己,救起队友。冲向任何信标!快逃……”
我赶紧加快动作。
我试着把他拖出动力服,他的头竟然掉了下来,于是我丢下他,赶快离开那里。要是换成后来的空降任务,我会有足够的理智把他的弹药带走,但我当时脑子混乱到无法思考,只想赶快离开那里,试着奔向我们原定的会合地点。
那里已经撤空,我感觉失落,茫然,被抛弃了。然后,我听到归队号声,不是原本应该听到的《洋基傻小子》(如果是从福吉谷号下来的接驳艇),而是我不熟悉的《糖树林》。不管了,那也是信标,我向它冲去,挥霍掉我最后的跳跃燃料——赶在舱门关闭之前登艇,不久之后,我进了沃特雷克号,陷入极为震惊的状态,竟然不记得自己的兵籍号码。
后来我听到有人说这是一次“战略胜利”——但以我的亲身经历我会说,我们承受了严重的打击。
六周后(感觉差不多像老了六十岁),在“圣地”的舰队基地,我登上另一艘地面接驳艇,前往罗杰·杨号,向舰上的杰洛中士报到。那时,我的左耳垂穿了孔,戴着一颗破骷髅头耳环,下面连着一根骨头。詹金斯跟我一起,戴着一模一样的耳环(“小猫”史密斯没从发射管出来)。少数几只幸存的“野猫”分散到其他几艘舰上;福吉谷号与伊普雷斯号相撞,让我们失去了大约一半的兵力;地面上那场悲惨的混乱,将我们的伤亡推到80%以上,当权者因而认为,幸存的人不可能撑起原来的部队——不如就此关闭,将相关记录归档,等到伤疤愈合之后再重启K连(野猫),挑选新面孔,保持旧传统。
此外,其他部队也有很多空缺需要填补。
杰洛中士热情欢迎我们,说我们加入的是厉害的部队,“全舰队最优的”,这艘舰也是顶尖的,却似乎没有注意我们的金骷髅头耳饰。当天稍晚,他带我们到前面去见中尉,中尉腼腆微笑,像父亲那样与我们闲谈。我注意到詹金斯没有戴着他的金骷髅头。我也没有——因为我已经发觉,“拉扎克的硬汉”没人戴这玩意儿。
他们不戴的原因是,对于“拉扎克的硬汉”,你做过多少次战斗空降或是做过哪几次一丁点儿都不重要;你要么是硬汉,要么不是——如果你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你是谁。由于加入时我们已经不是新兵,而是有战斗经验的人员,他们姑且相信我们还行,让我们感觉受到欢迎,却免不了有点太客气,就像对待暂住在家里的客人,还不把我们当成家中的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