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能告诉你这是什么样的行星:很像地球,但有些“迟缓”。
名副其实的迟缓,像一个孩子花了十年才学会挥手说再见,却一直学不会跟着儿歌节奏拍手。这颗行星与地球的相似度非常高,根据行星学家的说法,两颗行星的年龄相同;天文物理学家则说,此行星环绕的恒星与太阳年龄相同,而且属于同一种光谱类型。这里有丰富的动植物,与地球相同的大气(够接近了),天气也差不多;甚至有个够大的卫星,因而有类似地球的特殊潮汐。
具有这么多优势,却好像才刚离开起跑线。你看,缺少突变——没有地球那么高的天然辐射。
典型且发展程度最高的植物,是一种非常原始的巨蕨;最高级的动物是一种原始昆虫,甚至还没发展出群落。我说的不是从地球移植来的动植物——我们的东西一进来,就把原生的物种扫到旁边了。
由于缺乏辐射,突变率极不健康,因而将演化进程几乎压低到零,“圣地”原有的生命形式根本没有像样的演化机会,也不适合竞争。生物的基因模式有相当长的时间维持固定,且没有什么适应能力——就像打桥牌每次都拿到同一手牌,一次又一次,持续亿万年,却没有希望拿到好一点的牌。
只要这些物种的竞争仅限于相互之间,就没有太大的问题——低能对上低能,可以这么说。但是,引进了在辐射量高、竞争激烈的行星上演化出来的类型,原生的物种就比不过了。
确实,从高中生物学来看,以上的说法十分显而易见……但告诉我这件事的人,一位在当地研究站工作的高额头的人,却提出了一个我怎么也想不到的观点。
移民到“圣地”的人类会怎么样呢?
不是像我这样的过客,而是长住那里的殖民者,其中有很多人出生在那里,他们的后代也会住在那里,甚至一代一代繁衍下去——那些后代会怎样呢?没有辐射,对个人并不会造成任何伤害,反而还会安全一点——白血病,以及某些类型的癌症,在那里几乎闻所未闻。除此之外,目前的经济形势对他们有利:种植一亩(地球)小麦的时候,甚至不需要除草。地球小麦会取代任何原生种。
但是,这些殖民者的后代不会演化,即使有也不多。这个家伙告诉我,通过其他原因的突变,他们可能改善一点点,例如从移民增加新血,以及从他们已有的基因模式之间的自然选择——但是,相较于地球,或是任何寻常的行星,这样的演化速度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所以会发生什么情况呢?他们会不会固定在目前的水平,而其余的人类继续前进,超越他们,直到他们成为活化石,就像太空船上有个古猿人那样不搭调呢?
或者,他们会不会担心后代的命运,因而定期给自己一剂X射线,或者也许每年引爆大量污染型的核爆,在他们的大气层中累积某种放射性落尘贮藏呢?(当然这也表示接受辐射对他们自身立即产生危险,以便提供适量的突变遗传,增进后代子孙的利益。)
这个家伙预测,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他声称,人类太过个人主义,太过以自我为中心,不会为未来的世世代代担忧那么多。他说,由于缺乏辐射而导致遥远后代的基因贫瘠化,是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能力担心的事。当然,这是很遥远的威胁——演化的运作如此缓慢,即使在地球上,新物种的发展也是几千几万年的事。
我不知道。啧,有大半的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做什么,我又怎么可能预测一群陌生的殖民者会怎么做呢?但我确信一点:“圣地”将会受到完全殖民,殖民者不是我们,就是虫子,不然就是某个其他种族。这里有成为乌托邦的潜力,而且,在银河系的这一端,令人满意的地产很稀有,不会留给成绩没有达标的原始生命形式。
这里已经是个令人愉快的地方。首先,以几天的假期而言,它在许多方面比地球的大部分地区更好。其次,虽然这里的平民非常多,超过百万,但就平民来说,他们并不差。他们知道外面正在打仗。他们有一半的人受雇于基地或战争产业;其余的人生产食物,卖给舰队。你可能会说,他们是战争的既得利益者,但是,无论动机是什么,他们都尊重军服,也不会憎恶穿军服的人——恰恰相反,如果有个机动步兵走进那里的商店,店家会称呼他“长官”,而且似乎真正发自内心,即使他只是想把没价值的东西卖个高价。
但是,首先要知道,这些平民有一半是女性。
你必须曾经出去,参与一段漫长的巡逻,才会充分理解这一点。你需要有这样的经验:盼望着你有卫兵勤务那天,每次值班六小时,站两小时,有权让你的脊柱贴着三十号舱壁,竖起耳朵只为倾听女性的声音。我想,在只有男人的舰上,其实比较单纯,但我会选择罗杰·杨号。知道你作战的终极原因真的存在,她们不只是想象力虚构出来的事物,你会觉得比较好受。
除了平民当中美妙的50%,联邦军在“圣地”的人员也有大约40%是女性。全部加起来,你就得到了已知宇宙中最美丽的风景。
除了这些无与伦比的天然优势,还有大量的人为努力,不让休大假被白白浪费。大多数平民似乎有两份工作,他们整夜辛劳,熬出了黑眼圈,努力确保现役军人假期愉快。从基地到市区的那一段丘吉尔路,两旁商家林立,都是为了让一个人与他反正用不着的钱无痛分离,换成茶点、娱乐、音乐的愉快陪伴。
如果你能通过这些圈套,因为钱包已经失血殆尽,市区还有别的地方几乎同样令人满意(我的意思是那里也有女孩子),由感恩的大众免费提供——很像温哥华的社交中心,但更欢迎军人光临。
圣地,尤其是“圣灵市”,让我觉得是如此理想的地方,我半认真考虑着,在我的役期结束时,要不要申请在那里退伍——毕竟,我不会真正在乎我的后代(如果有的话)经过二万五千年的繁衍,是不是像大家一样都有长长的绿色卷须,或是只有我不得不凑合着用的配件。研究站的那个教授一样的人说什么缺乏辐射有多可怕,那种言论吓不倒我;在我看来(根据我的观察),人类这个种族反正也达到了终极巅峰。
毫无疑问,一只绅士疣猪对一只淑女疣猪也会有同样的感觉——但如果是这样,它和我都非常真诚。
那里也有其他的休闲机会。我有个特别愉快的记忆,有一天晚上,一桌的硬汉与邻桌一群航天军(不是罗杰·杨号的人)开始了友好的讨论。辩论激烈起来,声音有点大,就在我们开始热身,准备反驳的时候,有几个基地警察进来,用震撼枪将双方分开。倒没有什么严重后果,只不过我们必须赔损坏家具的钱——基地司令官的立场是,应该允许正在休大假的人有一点自由,只要他不犯“坠机三十一条”的其中一条。
住宿营房也还好——算不上豪华,但还舒适,食堂一天二十五小时开放,各种差事都有平民代劳。没有起床号,没有熄灯号,你其实是在休假,也没有必要非待在营房不可。然而,我还是住在营房——不花钱就有干净、柔软的床,还有那么多更好的方法可以花累积的薪俸,花钱住旅馆似乎荒谬透顶。每天多出一小时也很好,因为这意味着能睡足九小时,还不必动用白天的时间——我尽量补眠,我的睡眠不足显然能追溯到“虫家行动”。
这里感觉跟旅馆差不多,埃斯和我两人在来访士官的营区共用一间寝室。在假期很遗憾就要接近尾声的一天,差不多是当地中午的时候,我才要翻身继续睡,埃斯突然摇晃我的床:“阿兵哥,动作要快!虫子攻来了。”
我叫他先滚去对付虫子。
“我们出去走一走。”他坚持说。
“没钱。”前一天晚上,我有个约会,对象是在研究站工作的化学家(当然是女性,也很有女性魅力)。她在冥王星认识了卡尔,然后,卡尔写信给我,如果我什么时候到“圣地”,可以约她出来。她是个苗条的红发女郎,有昂贵的品位。显然,卡尔曾经向她暗示过我钱太多却不知道怎么花——因为她决定,当天晚上正是她认识一下当地香槟酒的时候。我没有让卡尔失望,招认我只有战士的薪饷;我买酒给她,自己喝据说是(但其实不是)新鲜凤梨饮料的东西。结果是我只好走路回家——出租车并不是免费的。话虽如此,还是值得。毕竟,钱是什么?我说的当然是打虫子的钱。
“没事,”埃斯回答,“我可以借你——我昨晚运气不错,碰到一个不懂得百分比的航天军。”
于是我起床、刮脸、冲澡,然后我们去排队打饭,取了半打带壳的蛋,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像是马铃薯、火腿、松饼之类的食物,先垫垫肚子,再然后我们出去找东西吃。沿着丘吉尔路走得很热,埃斯决定去一家小酒馆歇一下。我跟着进去,看看他们的凤梨饮料是不是真的。并不是,但够冰。毕竟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我们聊这个聊那个,埃斯又点了一轮。我试了他们的草莓饮料——还是一样。埃斯盯着自己的酒杯,然后说:“可曾想过报考军官学校吗?”
我说:“啥?你疯了吗?”
“没有。听我说,约翰尼,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无论他们给家里的乡亲做了什么宣传,但你知我知,虫子可没那么容易罢手。所以你为什么不做点打算呢?就像那个谁说的,如果你非得参加乐队,挥棍子总比扛大鼓好。”
话题的转折把我吓了一跳,尤其是从埃斯口中说出来。“那你呢?你打算报考军官学校吗?”
“我?”他回答,“检查一下你的线路,小伙子——你问错了。我读书不多,而且我比你大了十岁。但你的教育水平足以参加军官学校选拔考试,而且你有他们欣赏的智商。我敢保证,如果你转为职业军人,你会比我先当上中士……而且隔天就被选进军官学校。”
“现在我晓得你疯了!”
“你仔细听你老爹说话。我很不愿意告诉你这件事,但你正好够傻、够热心、够诚恳,足以成为汉子们爱戴的那种军官,他们会愿意追随你踏入某种愚蠢的困境。可是,我呢……嗯,我是天生的士官,有适当的悲观态度,可以抵消你们这种人的热情。有一天,我会升到中士。再过不久,我就会做满二十年退役,找到一份给老兵的工作——也许是警察——娶个跟我一样品位低劣、好脾气的肥老婆,然后我会看看球、钓钓鱼,高高兴兴地逐渐凋零。”
埃斯停顿一下,舔舔嘴唇。“可是,你呢,”他继续说,“你会留下来,可能当到高阶军官,光荣战死,我会看到新闻,与有荣焉地说:‘我认识他,哎哟,我还曾经借钱给他——当年我们都是下士。’怎么样?”
“我从来没想过,”我慢吞吞地说,“我只是打算服完我的役期。”
他咧嘴笑笑,表情酸涩:“今天你看到了谁服完役期领钱走人吗?你认为两年可以当完兵吗?”